新世纪到来之前朴树在《NEW BOY》中唱道:“快来吧奔腾电脑，就让它们代替我来思考，穿新衣吧剪新发型呀，轻松一下WINDOWS98......”在世纪之初 “@一代”成长起来，这一代人与互联网和电子媒体的发展浪潮同步, 一代代人 对电子图像的记忆不尽然相同，从电视机视觉经验互联网视觉经验经过了近二十 年的时间，生于1970年代的这一代人步入青春期时已然是1990年代，那是一个电视与纸质出版鼎盛的年代，动画片和动漫书的视觉经验必然影响到这一代人,所以不难理解在2005年中国艺术界涌现出了“卡通一代”，这也成为了新世纪第一 个视觉主题相对统一的艺术家群体，事实上也可能是集中出现这么多艺术家关注 同一话题的最后一个具有流派属性的艺术家群体，虽然同时期“@一代”、“飘 一代”等概括名词出现，但这些大多存在于大众传媒领域。如果说70后的艺术家 群体出现的是“卡通一代”，那么80后这一群体则像是在互联网视觉经验和电视 视觉夹缝中的一代，70后是电视机时代的走来的一代，同时是互联网从业人员和 创业一代，而90后一开始便接触互联网，因此80后像是电视屏幕和计算机屏幕中 夹生到一代，因此90后艺术家群体的作品中视觉特点从电视屏幕截屏转入到电子 计算机的屏幕截屏中，同时互联网的信息的多元化和碎片化，以及视觉上从2D到 3D的变革深刻的影响了这一代艺术家的体验和经验，游戏建模，网页图像，媒体 事件构成了新的三要素，这一代艺术家从主题到形式和互联网的关系是彼此塑造 式的，尤其在今天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算法的时代，这两者的彼此塑造更为强势。

1997年国内引进出版了美国学者尼葛洛庞帝《数字化生存》一书，距今不过25年 成为了我们的现实，尤其是2021年以来元宇宙的概念如火如荼的进入各行各业， 借后疫情时代的隔离生活，虚拟和数字化的生存方式从过去的设想变成了未来可 期，而这距离2018年斯皮尔伯格的《头号玩家》不过四年时光，在2021年肖恩· 利维导演的《失控玩家》像是对《头号玩家》的呼应，游戏化，数字化，虚拟 化，社交化......这些是我们面对的未来，当我们怀疑时，2011年出版的《混合理 论:忘掉定位开始混合》曾经这样写道:“曾经在当尼葛洛庞帝认为未来是数字 化世界时，没人相信，但后来大家都信了，因为预言已成为现实;当比尔·盖茨 认为电脑会成为我们生活必需品时，也没人相信，但现实还是来了;当马云说电 子商务将会风靡全世界，甚至有人说他是疯子，如今，这些正在成为现实。”现 在很难厘清是我们创造了今天的生活，还是今天的生活塑造了我们，艺术同样如 此，学科专业化同时又呈现出学科跨界和模糊化，艺术理论化的同时又强调强烈的个人体验和独特性，这些都把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的关系在今天复杂化了。

碎片化的信息潮流，铺天盖地的视觉资源，以及迅速城镇化浪潮中的生活巨变， 全球化背景中的文化杂交，这些形成了一个混合场域，像是一个巨大的龙卷风或 漩涡，使得今天的当代生活跌宕起伏的同时却又无聊——浪潮来的太快，去的也 太快了。我们生活在诗人西川所说的“令人惊讶的现实和它的假象”中，事实上 在今天的图像时代，所见即真实已经不可能了。艺术家的作品既是反映令人惊讶 的现实，揭示内在的真实同时也可能是一种假象，毕竟有人将艺术比喻为梦境， 就好比好莱坞的流行文化传统创造不可见的真实，而法国新浪潮的传统在于表现现实生活，这两者都是存在的。

郑子豪是一位出生于1992年的艺术家，而1992年是中国改革开放标志性的一年， 这一年邓小平南巡讲话构成了后来在流行文化中被歌唱的“春天的故事”，这一 代人的成长便是这样的背景中出生长大，而他们的父辈是崔健歌唱中“红旗下的 蛋”的一代人。郑子豪出生在辽宁大连这样一个北方明珠般的滨海城市，他的成 长经历与九十年代以来的城镇化和全球化浪潮同步，从大连到鲁迅美术学院求 学，再到后来前往意大利罗马求学。从他的专业背景来看最早主攻古典油画创 作，而今天我们所看到他的作品除了利用古典油画的技法之外，他描绘的主题和 对象是他所处的当代生活，从绘画风格来看形成了完全反叛于传统和古典的面 貌。在郑子豪的成长经历和艺术创作中所形成的关键词在我看来便是“混合”， 这一混合体现在:第一，古典和当代的混合;第二，本土与全球的混合;第三， 不同视觉经验的混合;第四，作品物质化和视觉虚拟化的混合;第五，日常生活 场景与电影镜头的混合。这五种混合体现在郑子豪的作品中形成了一种独具气质 的混合理论，中国当代文化从1980年代开始，甚至从五四以来便呈现出这种混合 的基本底色，全球化的浪潮作为背景无疑加速了这种混合，从1990年代冷战结束 以来全球文化艺术的潮流便是寻求多元文化的表达，而近年来呈现出追溯传统和 古典主义同时又转入到对于科技和未来浪潮的追赶中，这两种混合成为了今天的 奇观，而郑子豪的作品与我们所生活的时代是可见的，古典的方法和当代的题材 形成了他作品中所呈现的“日常奇迹”，2007年侯瀚如先生在威尼斯双年展中国 馆策划展览时便以“日常奇迹”为题，殊不知今天的生活变成了这样，每个人的 日常都可能成为安迪沃霍尔所说的“未来每个人都可以成名15分钟”，在短视频 平台、社交网络、直播的时代，安迪沃霍尔的预言变成了现实，而侯瀚如先生的 展览主题“日常奇迹”也成为了今天随处可见的互联网内容奇观。

郑子豪的绘画作品中从主题定位，内容的截取，呈现的方式来看可以概括为“波 普、蒙太奇、日常奇迹”三个关键词，所谓波普早已从安迪沃霍尔的时代发展至 今成为了新的变体，1956年理查德·汉密尔顿带来了《究竟是什么使今日家庭如 此不同、如此吸引人呢?》，其中当代生活和元素拼接成为创作方式，这与当时 的新闻媒体的发展状况有关，而郑子豪所处的时代媒体早已经跳出了新闻媒体抑 或纸质媒体的范畴，大量的图像形成了每个人日常生活所要面对的现实，仅仅从 手机屏幕的日常使用时间统计便可以看出，2020年成年国民人均每天手机接触时长为100.75分钟，事实上城市生活背景中成年人的使用率更高，所以不难想象比 较汉密尔顿的时代，今天的图像是如何泛滥成灾的，除去手机以外，电视机和其 他屏幕媒介也大量出现在日常生活中，这样看来图片信息的接收量无法想象。正 是这样的当代生活成长出郑子豪这样的年轻一代艺术家。他从海量的图像中获取 视觉体验，最终以碎片化图像拼接的方式将其呈现在自己的作品中，这可谓是新 世纪以来年轻一代艺术家的波普意识的形成代表。而“蒙太奇”作为电影剪辑中 的概念，在郑子豪的作品中作品画面所呈现出来的感觉是电影化和游戏化的，这 一种蒙太奇碎片化的图像片段，结合游戏画面的效果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气质。在 其中电子游戏的影响可见一斑，正如前文提到的电子游戏的视觉从2D到3D的转 变在进入到新世纪以来迅速加快，实际上在电影《玩具总动员》中使用了大量3D 建模的方式，之后这一形式是用在电子游戏中，借助互联网游戏的推动影响到了 90后这一代年轻人中，从他们的童年开始接触电子游戏便是新世纪以来涌现出来 的3D建模属性的游戏，比如英雄联盟、地下城勇士、魔兽世界是郑子豪这一代年 轻人成长经历中不可忽视的要素，游戏的要素和电影文化的影响混合成为郑子豪 作品画面中的蒙太奇效果和平面视觉上的3D效果，因此蒙太奇式的游戏感是郑子 豪作品中尤其重要的特点。最后便是今天的繁忙的都市生活中越来越被遗忘的 “日常”，有位文化学者曾经感慨，我们现在的生活越来越没有“日常”了。何 为日常?在农耕时代开始，“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是日常，在工业时代，波普艺 术家呈现的是一种日常，在今天则变成了“日常奇迹”——社交网络化的生活方 式，这种方式是一种博物馆化的生活方式，制造了人们对于日常的想象。

郑子豪的“混合理论”产物便是他近年来，尤其是后疫情时代创作的这些绘画作 品，这系列作品呈现了当代都市生活中的的碎影，总的来讲是关于休闲的场景， 这些场景有的浮华，有的伤感，有的喧闹，有的孤寂，而这就是今天都市生活的 复杂性面貌。每个人都能从中寻找到自己喜欢的那部分，科技进步和消费主义使 得物质充盈，而文化混合制造了大量的文化现场——电影、文学、艺术、音乐等 的现场，这也是科技发展全球化带来的后果。郑子豪作为90后一代艺术家身处这 样的浪潮中，迄今为止我们还未看到浪潮的休止符，他的创作既是现实生活的镜 子，也是自己心中的“日常奇迹”。

在郑子豪的混合经验中，游戏、电影、娱乐等流行文化的要素融合呈现出日常都 市生活状态，但这种混合实际上又是艺术家个人精英视角的，所以在我看来区别 于2020年以来的潮流艺术的属性，在潮流艺术塑造视觉愉悦的因素之外，郑子豪 可供阅读和解读的还要很多，对于艺术家的论述再多也是不够的，尤其对于一个 优秀的艺术家，我真诚的希望郑子豪成长为一个这样可以不断被解读的，不断混 合自己经验，同时输出与时代同步，具有强烈个人风格和表达意识的艺术家。

文：段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