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这个当下很容易让人往“改革”联结的词，多少能让人产生透明、公正的联想；但因为诸多“公示”掩盖之下的形式过场、实质腐败的事例，又不得不让人打醒十二分精神作相反假想——这是中国当下民众心中永解不得的纠结。以我本人在艺术院校履职的经验、所看到的情况看，应该说，西安美术学院此做法不只在全国艺术院校中属于先举，估计在高校圈也算壮举，颇生“改革”好感：不但在毕业创作、毕业论文这些“终审检验”的科目，即使是平时的其他单科，教师面对那些应付型、差基础型的学生，怎么下得了手打“不及格”？确实缺乏制度支持，我自己就经历过打不及格后被各种委托求情骚扰的烦恼，更见识过有老师因为这样的事受到报复威胁，如此紧张情势之下，说要照顾感情脆弱的学生，毋宁说照顾情绪焦虑的教师——他们都是渴望责罚分明的“公正制度”的；但是，就像“扣押学位”这一说辞此前更多是指向学校为了制造90％的就业率采用的“威胁手段”，它又并不总让我产生好感——“公正制度”的实质实现才是关键的。“学位发扣”如果仅仅成为“领导公权”左右变幻着向弱权学生把玩的“戏法”，这样的制度不要也罢！
具体说，比如依报道诸多信息判断，西安美术学院之举仍然让我疑惑多多：该院2013年本科毕业生共1422人——可见确是前任院长杨晓阳通过倾力扩招打造的“大美院”路线之延续，未获学位的学生占11％（应包括毕业创作单科不及格的17位），超150人，也是难见的“大淘汰”，这样大的淘汰率是随意波动的，还是固定制度化的？依据是什么？如此有问题的毕业生质量，是教学中的哪方面出了问题？“学位委员会终审制”是怎么设计的？就像网络上“举报”、质疑西安美术学院院长、副院长选举的公正性一样，拥有学位终审权的委员是怎么选举出来的？学生有投票权吗？学位委员接受监督吗？学生未获授学位，学院有否“终身判决”和“暂时判决”的区别设计？被扣学生所谓“继续留校专修毕业创作”一年之长涉及再收费等利益吗？出此“狠招”，何施“温情”？
艺术学院毕业生中，差生最后反而成名成家的不在少数，艺术史上更多的名家，不是通过艺术院校“打分”打出来的，而是通过走上街头、深入社会摸爬滚打“自我实践”成长起来的。但学术、艺术的这种“非民主性”，恰恰又成为艺术院校设计“打分制度”时追求民主的依据。陈丹青曾经放言“现在是最差的一批教师在美术学院任教”，依我在内部的判断，我认为“最差”的原因之一是：目前很多美院教师的学术标准仍然停留在古典、现实主义、写实主义等的技术判断层面，有的甚至还是陈旧的苏派写实主义技术标准。美术学院中逆时的、错时的、旧时的不读书不关心社会不学无术的教师还很多。奇特的是，这样的老师面对弱势学生时还威风满面手握生杀大权，经不得质疑和挑战——本无这样的制度设计亦无此般的民主氛围。所以，对于西安美术学院诸多被“扣押学位”的学生，我愿意以教师的名义相信真有“冤情”——因为与其让我相信可能面目陈旧的教师或可能缺乏公信力的“学位委员会终审制”，毋如让我相信网络年代成长起来的学生们！
于此，犹如我曾经分析过的“艺术教育产业化”问题，我认为美术学院因“艺考制度”设计造成“进口”有问题之外，在“美院工厂”里从加工到打造完成将学生提交给社会，“出口”的问题更是严重，毕业创作作为检验产品的最后一道关口，其实是四年生产流程内部问题严重性的一次暴露。在收严出口门槛这一栏，学生绝对不是唯一的“狠治”对象。现在美院学生普遍对务虚一点的理论、思想、历史等缺乏兴趣，其原因，是招生时不强调学生“关心人文”这个素质，没有通过考试设置把有这样素质的学生招进来，如此结果，又不能通过这个有内在联系的渠道把有效信息传导给下一层次的中学艺术教育，中学正规艺术教育跟社会“艺考培训”完全同质；进入到美术学院，学院也不提供更多人文学习的机会，因为与此相关的师资、课程严重缺乏，实用、技术课程学生更感兴趣，教师以能整“项目”为学生心目中的“名师”，能将“赚钱案例”带到课堂来的教师就有吸引力，能带学生社会实践、兼职的教师最受欢迎。现在美院的毕业创作、论文已经成为任课教师最头疼的课——学生竟然对这样的总结、检验自己大学学习艺术历程、成果的课毫不在乎……如此“大学”，别说“大师”，可能连“技工”也是成色不足的。这一切，难道在学生毕业关口开一刀就真能解决问题吗?
这就延及“大学改革”这个宏大议题了。所谓“治校”，当然不仅指像西安美术学院这样“治学生”，也包括“治教师”，更包括“治校领导”。比较这几个要“治”的对象，亦比较借鉴世界排位前列的著名高校的经验，学生反而是我认为最弱势而急需赋权的对象，所谓高校“行政化”这个顽疾，如果忽略校外力量，校内的“行政化”，被化掉最多权利的就是学生。所以，我曾问道：“各位可以回想一下，读书期间是否有过参与学校‘实质事务’的权力、权利？很多情形下，学生对学校事务有‘知情权’已经很勉强，有点‘表达意见权’已经很难，至于相关决策的‘参与权’简直是白日做梦。以前是国家包办教育，自己不出钱、少出钱，没有或少有权利、权力也就算了，现在可是真金白银全额交费的，为什么学生还得延续着以前无能状况呢？大学除了科研，教学之中学生本来就是最主要的受益主体，为什么没有‘权衡’各方的那一票？”正如最近本该如此的“学生党员列席党委会”却成为媒体的重大新闻一样，我认为只有当如国外名校那样学生代表成员、学生会组织成为民主治校的有效力量不再是新闻时，当全方位的民主治校上位制度框架搭架完善时，再讨论“学位评审”、“作品评分”等下位制度才有公正可能。美术学院还有远比“扣押学位”更重要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