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旅行者在世界各地旅行，他会在许多城市的大型建筑和公共环境中看到亨利·摩尔的雕塑，这个事实说明亨利·摩尔在世界范围内的流行，已经超越了民族和文化的界限。从艺术史的角度观察，我们会发现，那些受到不同社会和不同文化教育背景的公众的欢迎的艺术品，总是具有人性的温暖和完美的形式，这才是跨越时间与空间而永恒的艺术的秘密。
通常，我们总是举出摩尔二战期间的《防空洞素描》系列和1942年一系列故乡煤矿工人的创作，以及摩尔的《原子头》雕塑来说明摩尔对时代和社会的关注，这些作品具有强烈的人文关怀。但是，摩尔对于“母与子”这一西方艺术史上最常见的主题的反复开掘，更显示出摩尔艺术中根植于西方人文主义传统的古典精神。和20世纪那些与社会和传统对立，以表现苦难和世界的荒诞无序为已任的现代主义艺术家不同，摩尔以现代的形式表达了人类对自然和个体生命的尊重与关爱，他的作品散发出人性的温暖。而摩尔在作品中对于具象造型和抽象形式的结合，也反映了他对艺术史传统和公众审美的尊重。
与罗丹作品中丰富的文学情趣和印象派式的再现光与影的多变与跳动的绘画热情有所不同，摩尔的雕塑更关注于雕塑的材料表现力与形式的丰富关系，在这一点上，摩尔可以被视为20世纪现代雕塑的大师。他对于雕塑形式和方法的研究，他对于雕塑在室外空间与环境的关系研究，使现代雕塑真正从古典雕塑与罗丹的室内雕塑走出，不仅通过雕塑认识历史，更重要的是通过雕塑认识自然——“人们用他们的眼睛……通过视觉艺术——雕塑和绘画来理解自然”。摩尔总是乐于承认大英博物馆的丰富藏品为他学习雕塑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养分。摩尔对墨西哥以及其它古代雕塑的“摹仿”，对他的独特风格的形成至关重要，一个是视觉形式的力度与概括，一个是对材料的充分理解和使用，即使是在“母与子”这样充满人情的题材中，他也是从人与形式的双重角度去发现和拓展丰富的艺术视野。在现代主义充分发展的今天，有些人对于摩尔的现代雕塑与形式研究不再看重，但他们无法否认，摩尔所创造的艺术语言已经深刻地影响了当代雕塑的发展。而在当时，从1928年的个展开始，摩尔就不断地受到批评和诋毁，但摩尔仍保持多产和富有活力的状态，以他多年艰苦不懈的努力，探索艺术与社会和环境的结合。最终，公众接受了摩尔的艺术，一如当年公众在不解与嘲笑之后接受了印象派的艺术。
摩尔的雕塑是风景中的雕塑而非博物馆里的雕塑，我们在美术馆中所看到的雕塑，大部份是摩尔的构思雏型或作为放大准备的实验模型。终其一生，摩尔一再强调环境对其雕塑作品的重要性：“我宁可将我的雕塑摆放在自然风景几乎是任何自然风景之中，也不愿将其安置在哪怕最美的建筑里。”摩尔的雕塑，无论大小，当你走近专心凝视，你会在作品中看到高山、深壑，看到延绵、起伏，看到饱满的体积与神秘的洞穴，人体特别是女性人体与自然的相似，是摩尔向我们揭示的人与自然的内在一致性。这种一致性不仅表现在摩尔所使用的材料与自然界材料的一致性，更表现为摩尔作品中那种极富视觉力的造型与自然界中众多石、骨、木等物体在外力作用下所形成的曲线形体所具有的一致性。摩尔将人像与风景交织在一起，暗示了人类与大地、山峰以及自然风光的内在联系，这使他的雕塑充满了诗意的暗喻。在宽广的空间、深远的距离感以及秀美的田园风光中，摩尔的雕塑与环境水乳交融，观赏摩尔的雕塑就是走上艺术与自然的的精神之旅，成为我们一生中难以忘怀的心灵记忆。
今天，在20世纪的最后一年，我们才有机会回顾摩尔的艺术，自然有着不同的理解与心情。对于那些以艺术为自己的职业与生活方式的艺术家来说，摩尔对艺术理想的不懈追求和对形式语言的深入研究，可以成为他们的珍贵传统，中国的当代雕塑也并未因为后现代主义的引入而可以放弃对现代主义雕塑的研究。对一般的公众来说，努力进入大师的艺术世界，了解人类艺术史上那些重要的艺术作品何以成为永恒，是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和生活质量的必要选择。而对于传媒来说，着眼于社会公众的文明提升而非流行时尚的炒作，寻求更为有效的传播人类优秀文化的方式，也是一个极好的反思与实践。
【编辑：郭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