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空空的出世
问：听说之前你在做“流动彩虹”计划，怎么会跑出来个空空呢？
答：在做流动彩虹的几年间我都没有画画，大部分时间在游走，主要在东京、北京、成都、昌都、格尔木、拉萨这些地方：一是找相关政府部门办批文；二是找赞助，游说朋友们捐蓬布钱（当时做一个彩色防雨卡车篷布要五百元钱）；三是找媒体宣传。所以就有许多时间逛街泡酒吧会朋友，还要接受新闻、杂志、电视等媒体采访。尽管闲暇的时间相对多了，活动过程中要面对的压力却多起来。在这段时间中，我往返于日本和中国，在日本逛街购物成了我释放压力的一种方式。
在日本的几年留学生活中，我慢慢地受到了日本时尚风潮的影响，出于女人爱美的天性，我渐渐地开始想要改变自己。在一次偶然中，我买了几个时髦的小戒指，自己爱不释手，戴着给朋友们看，结果被人拿走。没办法，我就试着去买了些珠子鱼线自己穿戒指。很快，我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很有创造力，编戒指的过程让人废寝忘食，可谓是一发不可收拾。我沉浸在这种琐碎劳作带来的快感中。每当我全神贯注地编戒指时，现实中所要面对的困难统统都被这穿珠引线的简单动作消解掉。后来居然有朋友喜欢买去戴。在上百种戒指中，我最得意的是一个有四个小触角的戒指，它的造型特殊而且时尚，甚至有点小恐怖，喜欢买它带手指上的都是年青人。直觉使我决定跟踪这个奇妙的小精灵，并帮助它完成下一步骤。之后我对这个戒指的造型稍作改动，于是就出现了一个有着三个触角造型的小玩偶，它成为“流动彩虹”吉祥物，陪伴我继续“流动彩虹”的路程。
就这样由“流动彩虹”计划，到用珠子穿戒指，又由戒指变成了空空。“流动彩虹”是我想通过“行走”放大扩张一种“理想”的东西，没想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空，最终消解了我对于宏大的叙事方式的渴望。空空让我返回到细碎的日常生活本身。
问：空空的造型有什么说法吗？为什么起名叫空空呢？
答：如前所述，空空的造型来源于我所编的一个戒指。这款戒指拥有四个触角，它的造型既像动物、虫子，又像植物，还像人的肢体。它让人感觉到生命的存在，有一种未来的生命感。在这款戒指的启发下，我把它的四个触角减成三个，以区别于人与动物的耳朵。顶在头上的三个小角可不是耳朵，那可是三个机关，说不准什么时候可以长花、长草、长树，还可以放射气体或者发导弹什么的，总之巨大的能量隐藏在空空的躯壳中，随时可以通过触角转换出什么东西来。
名字是出发去西藏前两天才决定的，那天晚上和几个年青艺术家一起想名字，“咪咪”、“噹噹”什么都有，我心里觉得应该有一个中性点的名字，既可爱，但又要胆大包天，所以当有人敲东西发出“空空”声音时，我随口叫出了“空空”，一下就敲定了。后来有朋友说空空是空的，赚不到钱哦，我也不愿改名，只是想了个办法，除却中文名字外再加个英文名字kongkong，发音一高一低就行了。
问：空空的出现，只是从戒指中蹦出来的一个偶然吗？
答：从内心的需求来说，“空空”的出现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有很多的原因。最主要的是我总想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他”或者“她”和自己呆在一起。
我在东京时教过好些中年妇女画画。他们的家里总喂养一些小狗小猫什么的。这些小狗小猫有的会被叫成“gun”（君、绅士）、“jiang”（小女孩、小公主）、有时他们对那些玩具、小物品和种植的花草也会发出这种呼唤声。这种感觉让人瞬间充实，觉得它们就是你的同类。它们变成了你身边的“他”或“她”，亦或是你变成了它们身边的“它”。这个时候你会突然被感动。
问：是不是你觉得人太孤独，想有个伴、家人、朋友？
答：是，也不完全。人和人老呆在一起也很郁闷，很多时间我还是想自己呆着。早年在家和父母一起时，有时自己正好在弄个什么事，爸妈叫“吃饭咯”，我本来饿了也说“不饿、你们先吃”，等他们吃完一离开，我会赶紧一个人跑去吃。别说自己家人、亲戚，跟同学、同事、朋友也会有同样的问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时间、空间、感情几个方面真的很难同步！当然养宠物买玩具也许能够缓解一下人在这方面的问题，但我还是觉得不够。人自己的难题就很多，要真养宠物还得有条件，我喂过两个小乌龟，死的时候太让人难受了。过去只听说有狂犬病，现在一会猪流，一会禽流，一会疯牛。人越来越搞不定，所以当我创造出空空玩偶来的时候，真的很兴奋。空空是非有非无。
问：从创作历程来讲，空空的出现是一种必然吗？
答：我想，空空的出现，既是一种偶然，又是一种必然。偶然性自然如前所述，它的造型偶然来自于一个随意编制的戒指。而它的必然性，就跟我的生活、创作经历有关。我十六岁从重庆下乡落户到阿坝藏族自治州汶川县漩口乡，可以说那几年知青生活是我人生漂流的开始。在阴雨绵绵的山上劳作的日子里，唯一能带给我无限遐想的就是瞭望那些阴阳相背极强的山峰，峡谷中湍流的江水，以及沿江而上的公路，我每年回家都会在路边招呼路过的货车，请司机带我到成都。那些年自治州县文化馆结合政治形势需要，定期组织业余美术爱好者到羌寨藏区写生，然后完成有主题的绘画创作。考进四川美院以后这种藏区写生也被安排到教学实践和创作中，西北高原的自然人文特别是那些藏传佛教寺庙里的密宗壁画，从那时开始就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八十年代末我去了日本东京，在多摩及筑波大学学习技法性非常强的日本画，十年期间我几乎每年回国都会去高原写生拍照，一边是广袤的自然、古老的宗教，一边是日本学院式绘画技法的严格训练，在这种不停地往返之中，我经历了由具象到抽象的转化过程，画出了一批制作感比较强的具象人物岩彩画“新月”系列，以及由藏族服装中的装饰图案过渡而来的抽象画“错位”系列。1998年我开始沿川藏青藏公路连续三年实施“流动彩虹”计划，这个行为的初衷来自于西藏高原自然的召唤与自己生命能量的契合，同时也受到来自于欧美的观念艺术的一些影响。我放弃了多年学院派绘画的传统方法，希望用更加单纯符合时代气息的艺术形式来表达自己。
在东京十年，我亲眼目睹日本战后迅速发展起来的大众流行文化日益深入影响到人们的日常生活，并挑战之前的正统精英文化的审美。以原宿为代表的“可爱”文化成为新的流行时尚，影响亚洲中国乃至世界。“流动彩虹” 诞生了空空，空空延续了我个人经历的内在信息，其中也包含了我对“新世界”的解读方式，同时，也解构了我的状态。
二．空空的成长
问：空空诞生之后，又是如何开始成长的呢？
答：在“流动彩虹”活动完成之后，我回到了北京，把之前承诺给主办单位“中国环境文化促进会”的几件事情都完成，包括在西单科技广场做了一个露天展览活动，完成了中央电视台的节目录制。在东京和奥地利办了展览，这些作为对主办和西藏政府方面的承若完成之后，我就开始全心全意捣腾空空的事了。之前带去参加流动彩虹活动的空空是临时拆了两个白色毛绒玩具组装的。之后我才真正开始了自己设计，亲手缝制的工作。记得为了让空空头部拱起来，我到西单买了几个毛绒拆了之后才搞懂。空空的嘴巴先是做了个鸭舌嘴，一按进去时发现憨憨的，而且表情还很丰富，真是歪打正着。那一年冬天我带了刚完成的七个不同颜色的空空去了维也纳，参加了奥地利政府邀请艺术家工作室的活动，。那时正是美国阿富汗反恐战争期间，电视天天播战争的新闻。就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开始就做了不少军装、军帽、裙子，还在维也纳跳蚤市场寻到了徽章、纽扣、手枪、手雷等等装备，之后我带着空空在奥地利巴黎等地拍照。它们像一帮演员，我也当了一回导演。
问：有了空空之后你是否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
答：空空的出现改变了我之前的生活，使我真正还原了“自己”，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勤劳琐碎，仿佛真的像是养了一群孩子，还把这种感情延伸到日常生活中，也“享受”了一番有了孩子生活中出现的辛苦、忙碌、操心等等，记得刚开始把弄脏了的空空泡在盆里洗时，觉得很像个婴儿，会想到要小心把它嘴朝上别呛着。洗完凉在阳台上时，也会想夹子夹着触角是不是会疼呀。那时候我逛街不再只为自己，还得想着给空空买各种做衣服的布料、佩饰、眼镜、手机等等。记得我给空空做的第一顶军帽有一天在逛街时不小心掉了，就是扮演格瓦拉戴的那顶，前面别了一个列宁像章，是在跳蚤市场寻到的很酷，那天我真的很伤心，我的朋友觉得很奇怪，大不了再做个呗，想想是那么回事，不过心里觉得很对不住空空。后来用绿色呢子布做了一个同样的军帽，别了个毛主席像章，感觉还是很遗憾。为了给空空做一件小皮夹克我还买过一件大人的旧皮衣带回家，折了之后把袖口拉链的那些部分剪裁下来，整整缝了两天，戴着顶针手指还是伤了好几处，缝好后感觉跟真的一样，再贴上一个乐队标志，空空穿上像个时髦的摇滚歌星。
问：空空的成长都经历了哪些阶段？
答：最初诞生的空空还是毛绒玩具的形态，作为“流动彩虹”计划的吉祥物，跟随着我游走在川藏之间的崇山峻岭间。当正式做出七个彩虹色空空后，我就开始了日常生活为题材的图片拍摄，也曾经非常投入地为空空编故事拍过dv，虽然在做后期剪辑期间，因为非典搁浅，但最终我还是自己放弃了。原因是我意识到要实现完整故事的表现对于我来讲太难，反而是我在手机短信、网络语言、新闻图片、报刊杂志、电视节目里收集起来的看起来不完整，不经典，不深刻的文字、事件、图像中发现了很多可能性。在这个媒体信息爆炸的时代人的耐心是很有限的，连我80岁高龄的父母看电视时都频频换台。
为了使空空能利用网络、媒体手机短信传播，我把这些文本整理改编，有的编成空空故事绘本，有的画出做Flash的原画，再请年轻的朋友帮助完成Flash制作。这些单幅Flash故事只有几秒钟，每幅原画都配有一两句经典的“时代流行语”。之后我还根据网络传播最常见的方式制作了空空Flash表情系列。在朋友帮助下，陆续将这些以彩虹空空命名的Flash、图片放到网络BBS、QQ中进行了广泛传播，现在输入“彩虹空空”在www.google.com. 所能搜索的页面为177，000 ，在www.baidu.com.搜索的页面为720,000。当时彩虹空空有三大专区，腾讯动漫频道彩虹空空专区，中国动漫网彩虹空空专区，中游网动漫频道彩虹空空专区，其中腾讯动漫频道彩虹空空专区每天访问超过20万 IP。
2001年以后我的生活和工作主要以北京为中心。一方面用本土化、生活化小人物的方式演义空空的，也和当时一些国际内事件呼应。空空好像真的在成长，并以独特的方式演绎着自己与人类的故事，而彩虹的色彩给予空空复制自我、变身他人以无限的自由和空间。此间我创作的“联合国空空”、“迷宫”等玩偶及国旗系列装置表达了我在这方面的构想。
在日本留学期间为了生活，我教过不同年龄的人画画，从四五岁的儿童到八十岁的老人，在这过程中我发现教绘画不光是教一种技法，更重要的是引导对方在单纯的状态下用笔表达自己的感受，发现自己的绘画才能，这种才能和智慧本来就存在于每个人的本性之中，是各种干扰妨碍了这种才能的传达，儿童在绘画上表现出比大人更强的优势说明了这一点。空空的诞生让我更清楚意识到，空空更像一个存在于我内心的观想形象，不断地启发我去发现自身的智慧和能量。所以我还做过一个儿童美术实验教材，我把教儿童和老人画画当成一种放下干扰发现本性，既利人又利己的过程。
问：在空空的成长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有趣的记忆？
答：拍摄制作空空图片的过程既自然又好玩，也常常让人难过。那些在生活中天天发生已经习以为常的事经过空空的演绎，突然间让人产生滑稽、可爱，又难免心酸的感觉。最早的拍摄点我选的是国贸，『我更喜欢过去的地名大北窑』在上下班的高峰期永远有无数回家的人在挤公交车，车门被人挤得关不上，售票员不断叫“下一辆，下一辆”，车有时还夹着人的衣服或包包就开走了，我常常带着空空在那一带公交和地铁站逛游，最终也没有拍到满意的片子，可是那里依然让我流连忘返，空空在别处显得可爱，可是在国贸的立交桥下、在地铁的通道里永远是可怜的化身，在那些往返的时光中我体验到的是人生从未有过的荒凉。
我曾经在亮马桥一带住过几年，旧房子蟑螂很多，一天晚上我在床上吃零食居然有一只幼蟑螂爬到枕边上来，我采用了各种办法消灭它们，最后从日本买回粘蟑螂的“蟑螂屋”后情况才有所改观，我根据这个事编了一个空空和小强『蟑螂』的故事拍DV，主人公空空备受小强困扰，历经周折，最后使用了秘密新式武器打败了对手，当空空用秘密武器粘住了大量的小强，清扫战场时，看着那些死去和奄奄一息的小强，空空被自己的残酷所震惊，失去了胜利的感觉。当然最终空空还是无法彻底消灭小强，因为空空很爱吃零食掉渣，看来大家还是得睁只眼闭只眼了……故事很落俗套，但我很投入地拍这个短片，还找来了电影学院的朋友帮忙做道具、摄像做音乐。
三．空空现在进行时
问：空空目前的阶段是怎样的状态？又是如何转变的呢？
答：两三年前空空从日常生活系列转换为曼陀罗系列。原因要追溯到2005年春节。那时，我82岁高龄的父亲，因心脏动脉硬化住院接受心脏搭桥的手术，手术的风险我们全家都很清楚。这期间我一直住在医院看护，手术前的夜晚全家都来到病房，当晚上留下我一人时，父亲开始给我讲述他曾经讲过无数遍的身世，父亲很小爷爷奶奶就去世，虽然由家族长辈间接支柱他的学业，但青少年时代很艰辛。当提到高中曾经帮助过他已经去世的两个要好同学时他落泪了，我明白他的意思。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的上午，我心里非常紧张恐惧，只好在病房里拿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乱画。画个空空，加个圆圈，再画个空空，再加个圆圈，就这样反复重叠旋转重叠。有一会儿感觉自己脑子开始空白起来，进入到另一种状态之中，仿佛像在游乐园的大转轮上旋转，还能看见好多封闭的小圆圈里都有一个既像空空又不是空空的小东西在转动，我问自己“这不会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吧”，怎么一点也不可怕，四周还都是花花绿绿很鲜亮的东西。事后我既迷又糊清醒地看着父亲从手术室被推出来，送回到重病观察病房里。我父亲回来了，可我敢确信在某一瞬间，空空和我曾经进入过另一扇极乐的大门。
后来我把从珠子演变发展到空空之间每一步的形态整理出造型来，并让它们作为空空的前身后世参与空空曼陀罗世界的轮回。当然我也没有忘记按流行趋势给空空安排一个可爱的对手“魔鬼空空”。我开始了空空曼陀罗系列的准备，于2007年开始制作平面作品以及相对应的立体作品。
我相信那个载满小空空的转轮在有一刹那间曾经和通往过去与未来的密宗曼陀罗有过心流的融合，那是一个简单可爱的流行版曼陀罗。
问：搬到宋庄后的你与空空有什么新的变化吗？
答：2008年12月，我离开热闹的798艺术区，搬到宋庄的新工作室，生活节奏和心境都发生了变化。离城市远了，少了许多与人交往聚会的机会。
这里没有山，只有门前一汪不大的水池，我有足够的时间仔细观察着从湖里捞上来，放入院子里的池子中的小鱼，它们过了一段时间生出了小鱼，再过了一段时间又生出更小的小鱼。院子里长得并不好的石榴树终于结了4个小石榴。邻居的小猫每天会从一个排水口进来，穿过庭院，又从另一个排水口出去。
在通往曼陀罗的世界里有着不同的空间层次，每前进一步都要经过种种考验，开启新的智慧与洞察力方能进入更高一层的修炼空间，在这个有始有终而后再生的世界中，其实任何生命体都有可能通过不同的方式觉悟自己的本性。我用比过去更淡定的眼光注视空空，画了一批新画，有树、有云、有水、有山。
【编辑：大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