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洁：每个女人都有一个私密的花园
董洁
99艺术网：最近你有在策划一个女性艺术家的群展。介绍一下这个展览的内容和方式？
董洁：《秘密花园》女性艺术展旨在以艺术的方式展现女性思维和情感，并做出更好、更深入的进行学术上的交流与沟通，参展艺术家全为年轻女性。艺术形式不分架上架下，包含：油画、装置、影像、行为等。参展作品均为2010年前后的未经展示过的新作品。
99艺术网：展览进行的不顺利，都有哪些问题？你是打算怎么处理呢？
董洁：主要是在联系场地方面，因为都是年轻艺术家，缺少资金和一定知名度，被一些只注重商业利益的画廊拒绝。我打算是再接再厉，毕竟国内还是有这么多优秀的艺术机构，我相信总会有伯乐看见我们的实力的。
99艺术网：你认为这些事情与女性艺术家的身份是否有关系？女性艺术家在社会中的角色和受到的对待是否正常？
如果单单指在这次展览中遇到的问题的话，我想这不仅仅是女性艺术家才会遇到的，而是目前中国艺术领域里普遍存在的。
而对于女性艺术家在社会中的角色和受到的对待是否正常这个问题，我个人的观点是：太过于强调所谓的“女性艺术”就不太正常。艺术应该是没有性别的，是属于全人类的——说得有点大哈。（笑）但正是因为女性在如今这个仍然是父权主义的社会里仍然处于被动的、被塑为他者（the Other)的、不平等、不自由、不能自主的地位，才使得女性艺术家免不了要用自己的艺术去思考自身存在的问题，因而便有了“女性艺术”这一说法吧。因此，在我看来与其说：“女性艺术家在社会中的角色和受到的对待是否正常”还不如说现在社会里仍有很多有关女性的问题需要进一步改进和完善。
99艺术网：你个人自身经常参与和创作行为艺术，你如何看待行为艺术呢？行为艺术在今天的价值是什么？
董洁：在我看来行为艺术只是众多艺术表现手法当中的一种而已，并不比绘画、雕塑等传统的艺术表现手法奇怪到哪去。只是因为一般大众对之知之甚少，再加上主流、官方媒体的妖魔化扭曲宣传使很多人都当它是个异类。其实，我个人选择用行为艺术这种方式来进行我个人的艺术创作，只是因为我的一些想法用这种方式诠释更为贴切、到位而已。我并不排斥其他艺术形式，我同时也在做装置和影像等，而且我本身也是油画专业的。就像徐志摩写散文，鲁迅写杂文一样，只看想要陈述的内容使用哪种文体更为恰当，而不是说散文就好，杂文就糟。
在我个人看来，目前，在国内，行为艺术的价值还不像绘画、雕塑等具备商品价值，因为根据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原理，它还不具备使用价值，呵呵！我认为行为艺术应该是一种哲学，一种思想。它不是简单的有悖于日常行为的称作行为艺术，而是它的不同于日常行为的行动是要有所揭示，有所启迪的，是艺术家个人长久思索的哲学思辨的体现。
董洁《遥寄吾爱》 行为
99艺术网：你行为作品带着强烈的女性情绪色彩，它们跟回忆、情绪、爱情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对于你自己的作品你是如何来解读的？
董洁：不只行为作品哈，几乎我所有的作品都是站在一个女性的角度对自身存在进行思考的结果的体现。
我做作品时总想着：“有故事的人会懂”。结果事实证明，每一件作品得到女孩子的共鸣多些，或许是她们与我有着相同的经历，而我说出了她们的感受的缘故吧。
99艺术网：因为行为艺术的特性，因此“裸体”这一形式在行为艺术中非常频繁的出现，作为女性艺术家，你是如何看待身体与行为的关系？女性艺术家的作品为什么经常借用身体这一元素？
董洁：我不太清楚别人是怎么划分行为艺术的界限的，我个人对自己作品的要求是：至少一定要有自己的身体作为行为艺术创作中的一个组成元素。用身体去行动，用身体去实施，用身体去展现......“身体”自然不是指“裸体”，而是包含了身体的各个组成部分以及使用方式。至于裸不裸体，要看作品是否需要。裸体是行为艺术中的一种表现方式，但不是裸体就等于行为艺术。脱是能吸引人的眼球，但并不代表它就能因此成为一件好作品。而没脱的作品虽然没有得到猎奇之人的关注，只要它具备一件好作品的条件因素，它仍能作为一件好作品而成立。明明不必裸体的作品却脱了，就会显得牵强、做作，画蛇添足，节外生枝。行为艺术不崇尚“裸宗”，行为艺术家也不是“脱星”。
我时常在想什么时候一个艺术家对艺术的执念能达到梵高那样“我不画画，我难受”的深度时，也就是对艺术的一种完全融入，而不只是情结上难以割舍时，无论是运用哪种艺术表现手段也都能做到游刃有余、随心自如地述说了吧！那么，那时的行为中对身体的使用也就能像做爱时对身体的使用那样真切、自在了吧！
如果只是单指在行为艺术范畴里的话，我并不感到女性艺术家的作品有经常借用身体这一元素，在我所接触到的行为艺术家中，男性还是占大多数。或许有些女性艺术家在认识上还有不足，还是受到一些传统思想的限制、约束，还不能放开的原因吧。
如果是问出现在所有的艺术形态中的，我的看法是：还是源于女性对自身的思虑吧，因为女性的身体并不像男性那样为自己提供了一个可转述的第二自我(aler ego)，相反由于生理的原因，绝大多数时候，对于绝大多数女性来讲，身体造成了种种限定和苦痛；身体是负担、是累赘、是障碍；不得不穷极一生去学习如何与自己的身体相处。
99艺术网：女性艺术家有没有心目中的“榜样”？这个“榜样”大多是女性还是男性？
董洁：其他人我不太了解，我自己是没有的。其实，我是个没有偶像的人。有一些比较欣赏的人，然而，并不觉得性别在此之中有着特别突出的比重。不过如果说深受的影响的话，可能是来自我母亲和文学吧。
董洁《蝶恋花1》 观念摄影
99艺术网：在你自身的创作中，有因为女性身份而做相关的探索吗？你认为性别与艺术创作是否有关系？你如何看待“艺术史中鲜有伟大的女性艺术家”这样的情况？
董洁：这让我想起，曾有一个朋友对我说：“不要因为你是个女娃娃，你就做女娃娃的东西”，我反问他：“我是个女娃娃，我不做女娃娃的东西，难不成我做大老爷们的东西？”我在这里并不是要强调“女性气质”（femininity)，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活在这世上，你的性别总是会经意或不经意被作为你身份的界定。你的生存环境就是这样，当你思考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的时候，这是你无法绕开的环节，无法回避的区域。或许，某一天，当我的境界有所升华，我的表现里将不再有回忆、情绪、爱情等这些女人敏感的主题，而会体现出对“人”是怎样一种存在的思考吧。（笑）
对于“艺术史中鲜有伟大的女性艺术家”的问题，我引用一段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的和一段琳达•诺克林（Linda•Nochlin）的话回答：
“女人的处境使她很容易通过艺术去寻求拯救。由于生活在男性世界的边缘，她不是根据其一般形式，而是根据她的特殊观点来观察世界。对她来说，它不是工具和概念的堆积，而是感觉和感情的来源；事物当中所无缘无故存在的隐蔽因素，使她对事物的质发生了兴趣。由于持否定和拒绝的态度，她无法专注于现实，于是她言语来对它表示抗议。她通过自然去寻找她灵魂的形象，她希望获得她的存在（being)——但她注定会受挫；她只有在想象领域才能将它恢复。要阻止没有任何实用目的的精神生活陷入空虚，要面对她难以承受的既定环境去坚持自己的权利，要创造一个她可以获得自己存在（being)的世界，她就必须诉诸自我表现。
但是，使女人转向创造性的工作环境，同时也是一个她往往无法越过的障碍。当她仅仅为充实她的时间空虚而决定去绘画或写作时，画画和写文章将被当做凭空想象出来的工作对待；她不会为它们花费时间和精力，它们也不会有多少价值。
为了取乐，可以制造海市蜃楼，但艺术工作可不是海市蜃楼，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对象；为了塑造它，一个人必须熟悉自己的业务。
所以，这群玩弄艺术的女人，只有极少数能坚持到底；有些人即使越过了第一道障碍，也往往会在自恋和自卑情结之间继续左右为难。无法忘却自我，是一种缺憾，它压在她们身上时，会比压在其他职业妇女身上时更沉重。如果她们的目标是抽象地肯定自我，是满足于表面成功，她们就不会专注于世界，因而她们也就不能通过艺术去改造世界。”
“重要的是，女性面对历史的真相和目前的情境，并没有找任何接口或者夸大其平庸性，条件不利或许确实是个借口、但不是一个理性的起始位置。如果将她们在伟大的领域内居于劣势，在意思想太的领域内身为局外人等情况化为一项优势，那么女性便能揭露体制和理智上常见的弱点，同时也能摧毁错误的自觉，加入创作的体系，让其中的清楚观念——以及真正的伟大——成为对所有人开放的挑战，不分男女，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去接受必要的危险，敢于跃入未知的世界，都可以进入其中。”
99艺术网：性别的差异是否有给你带来影响？你认为女性在社会上的定位与角色在什么方面需要有改变？
董洁：说了这么多女性的话题，我却得声明一点：我个人是并不喜欢怎么什么“女性主义”和什么“女权主义”的，在我眼里“女性”示弱；“女权”逞强，都不是女性真实、自然状态的体现。我都不喜欢。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来定义我所认为的女性真实、自然、应有的状态，也没能自己发明一个，嘻！不过，最近在读美国女作家弗朗西丝.霍奇森.伯（Frances. Hodgson. Bo）的小说《秘密花园》（“The Secret Garden”)时，发现了一种新的对女性生存方式的倡议——自然女性主义，倡导女性在与大自然的接触中寻求对自我正面、积极的定位和解读，这是我个人比较认可的。
顺带一提：这也是是我们这次展览的名称《秘密花园》的由来。
话题回来，每一次，当我说起“女性”这一话题时，很多男士都会表现得很反感，甚而群起而攻之，可事实上，我并没有要抗议或者说要抵制的意思，我相信很多男士也会觉得和自己的女友、妻子或其他身边的女性之间存在着种种的不协调与不和谐，与至于也时时因此而心烦，这就是说女性的问题，并非只是女性单方面的问题，它是两性之间的问题——这里的两性指的是通俗来说的男人和女人，并不是指性(the sexual），那只是其中一方面哈——也就是说女人的问题其实也同样困扰着男人，给他们带来烦恼。这是时代发展到今天被过去种种社会体制、意识、形态、传统所遗留下来的问题。假设，男女之间能以一种更协调、更和谐、更相适应的方式相处，让彼此都处于一种最平等、最自由、最自然的状态之下的话，我预想也就不会再产生这些矛盾、麻烦、冲突了。如果说有什么需要改变的话，我觉得就是要去寻找并建立这样的一种两性关系。
我希望自己的作品无论是展现女性所处的状况还是对女性的身份、生存提出疑虑，也都是能对上述这种关系做出探求的表达。
99艺术网：最后回问一下，你正在策划中的展览名称《秘密花园》是个很有女性私密感的主题，对这一展览的内容你是从什么角度去考虑的？
董洁：之前有讲到过展览的题目的出处。而这次展览所选择的艺术家都是我个人熟悉并熟知她们一贯的创作思路的，可以说她们的作品本身就是对我对于女性艺术的理解达成的共识的展现，而她们的想法正是这次展览主题所要表达的对女性存在的见解的体现，因而我希望能过通过这次展览把我们推向大家，让观众看到、感受到、体会到她们的内心世界，我们的种种认知和观念。女人是细腻的、感性的、多愁善感、爱做梦的，因而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亩地，都有一个私密的花园，用它来种什么呢？当然不会像成龙一样种土豆咯，我看还是让观众自己到展览的作品里去寻求答案吧。
【编辑：袁霆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