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千春：柔软的棉线绷直后就有了力量

2017年，45岁的盐田千春在接到日本森美术馆展览邀约的第二天，被医生通知，12年前被确诊的卵巢癌再度复发。

当死神再次敲门，生命承载的意义与重量变得不同。边治疗边做展览的过程中，她比以往更多地思考：当灵魂离开身体后，灵魂会在哪里？身体移动的时候灵魂又会去哪里？灵魂在肉体不存在之后将以何种方式存在？这些思考成为她展览的主题。

2019年，盐田千春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个展《颤动的灵魂》在日本东京森美术馆开启，创下了观展超66万人次的记录，而这其中就有龙美术馆的馆长王薇。

亲眼看到展览现场的王薇大受震撼，随即向艺术家发出了办展邀请。2021年12月，盐田千春《颤动的灵魂》展览首次巡展到中国内地，在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内，约80组100多件艺术家自1990年以来的标志性作品，包括多件巨型装置、雕塑、影像、绘画、舞台设计相关图稿，全面回顾了盐田千春近25年的创作生涯，一位女性艺术家史诗般的过往细致绵密地铺展开来。

在隔离21天后，盐田千春与团队耗时16天布展，呈现了这次展览。当温柔安静的她行走于自己巨大的作品之中，让人惊讶并好奇于这位东方女性所拥有的强大力量背后，有着怎样的精神内核。

艺术是关于眼睛的，

看到艺术很重要，

之后有了感觉，之后看到含义，

所以不要以含义开始。

——盐田千春

盐田千春1972年出生于日本大阪，自幼学习绘画并进入京都精华大学美术学院，在学习绘画的过程中尝试行为艺术的表演，1996年到达欧洲之后，师从行为艺术之母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用身体介入环境，她的作品开始与大地、作品、整个空间产生了关联性。

盐田千春被称为“比草间弥生还要偏执的编织者”，大众乐于把这两位日本前卫女性艺术家相提并论，不仅因为她们明确且突出的标志性符号：用波点/条纹充斥空间，早年的经历也类似，对艺术的狂热带领她们从日本前往西方；被生死、疾病困扰；基于个人经历与身体实践的创作使她们在国际上名声斐然。

“我将来想作为艺术家存在于世，除此之外我不想干任何事。”12岁的盐田千春立下了愿望，并通过绘画训练在大学时进入了京都精华大学油画室。

进入大学不久，盐田千春便放弃了绘画。她曾说：“进入大学的第一年时，我很享受绘画带给我的快乐。但逐渐的，这种快乐随着时间成为习惯，也渐渐消磨了我的创作激情。大二时，自己开始变得急躁和焦虑，已经不知道该画什么，什么样的艺术是适合自己的。”《无题》创作于1992年读大一期间，却也是盐田千春最后一幅油画，她回忆道：即使我们能选择任何事物作为主体，创作一幅抽象画对我来说仍是一种挑战......虽然我在操纵着这些历史悠久的绘画材料，我却再也无法忍耐我在创作的轻浮之物。”

《成为一幅画画》是盐田千春首次尝试行为艺术的表演，她以自己的身体为画布，将高粘度的陶瓷釉料泼洒在身上，这种涂料可以阻断皮肤的呼吸，也代表她与自己做了一个断裂的分割，从此，她开始转向对行为与空间的探索。

大四时，盐田千春以优异的成绩作为交换生前往了澳大利亚。但澳大利亚的艺术气氛并没让其留恋，在交换结束后，盐田千春就将德国作为她的新的目的地。刚到德国的她选择了德国老牌的艺术名校——汉堡美术学院，但在第二年就去往布伦瑞克美术学院，师从她一直敬仰的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尽管并未透露过太多与这位老师之间的关系，但从那个时期的一些作品，可以看到一些阿布的影子。

1995年后，盐田使用了许多以线条为主的创作，这些元素也成为她日后知名的创作风格的表现手法。

黑色的金属编织成六艘小船，红色棉线自船身喷涌而上，交织并散开在空间之中。柔软的红色棉线绷直之后，像网一般把空间进行切割和关联，这件这件作品来自于她的幼时记忆：小时候常常乘船去高知的祖父母家，船在海面上遇到风浪是不稳定的，她把这种感受创作到这件空间装置里面。

在盐田千春的创作中，红色象征着血液和生命，意味着羁绊和联系，反映出艺术家的内心世界，同时也表达着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种种状态。而黑色，则象征着夜空与宇宙。

据盐田千春介绍，这件作品共用了2000多个线团，每个线团就有133米长，总长近270公里。一根线，由线到面，再到空间，纠缠交织的线包裹着空间又在空间中延伸出新的空间，艺术家个人的情绪与思想被无限放大，给观者带来极大的震撼。

而作品《沉默中》同样也是艺术家对于儿时记忆的回应。9岁那年，盐田千春邻居的家着火了，第二天，一个她曾经弹过的被烧毁的钢琴被抬出来。曾经会发出声音的钢琴现在成为一个受损物件，关于钢琴的记忆也被一并改写。在广阔浩瀚的宇宙中，有些事情在现实生活中已经不存在，但它又作为没有形式的灵魂而存在于艺术家的脑海深处。

装置作品《我们将去往何方？》，白色的线包裹的数艘小船被悬挂在展厅上空，犹如在空中航行，带领观众走上不确定性的旅程，也预示着新的开始。

1989年，柏林墙倒塌。之后房屋开始改建，盐田千春常去到一些建筑工地寻找房屋拆下的门或窗，拼成这件大型装置作品《内与外》，每扇门窗的背后都有一个家庭和许多故事，这道由废弃门窗组成的弧形的墙，也是一道分割了时间与空间的墙，探讨人们对于家的想象。

“为了塑造“窗”这个作品，

我每天都会走访二十多个工地，

从朝至暮，与那里的人商權。

半年时间里，无论是清醒还是沉睡，

我的所做的和所想的都是关于窗户，

有些人让我免费拿走窗户，

而有的人则试图以高价将它们卖给我。

意识到自己每天都筋疲力尽，

我告诉自己，我再也不想做这些事了。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与这些窗户分离，

仿佛我被它们附身了，

因为我觉得窗户就曾像皮肤一样。

我觉得我仍然被因在那个既不在里面

也不在外面的疏远的中间地带，

无法突破我皮肤的、我自己的边界

-或者更确切地说，我痛苦着，

因为我试图突破它。”

-盐田千春-

“即使是现在，

在柏林墙倒塌30年后，

这座城市仍在持续更进着，

每天都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当我凝视着柏林建筑工地废弃那些的窗户，

我开始回想起东西柏林分隔了二十八年，

我思素着这些同一个民族，

说着同样的语言的人的生活，

他们如何看待在柏林度过的日子，

以及他们想过的事情。”

-盐田千春-

这件作品《聚集——追寻归宿》，是约200个盐田千春从跳蚤市场买回的旧行李箱，有些箱子里还保留着物主的旅行清单，它们由红色线吊起悬浮在空中，其中有一些还在微微震动。当被问起为什么会震动时，盐田千春笑称要保密。实际上在这些箱子中，有50个内部放置了马达，用艺术家本人的话说就是“震动的箱子就像我们旅行前激动的心情”。

行李箱与出发和漂泊有关，这趟旅行是快乐的度假还是哀伤的逃难？每个人带着心中的目的地离开家乡，走得越远，就越能抵达一个让人们重新审视自己内心的地方，但不管你走到哪里，你始终和某人有着牵绊和连接。在这个过程中，人应该如何自处?不断迁徙居住地的盐田千春也一直在探索着身份认同与生存界限的话题。

整个作品由高到低，再由低到高，代表了人生的不确定性。

“人们带着心中的目的地离开了家乡

生活在不同国籍的人之中，

我突然忘记了我是日本人

看着自己映在镜中，

你第一次意识到你有黑色的头发和眼睛。

你漂得越远，越多的糅合混杂，

你就越能到达一个让你狠狠重新审视自己的地方。

当我看着一堆行李箱时，

我看到的只是同等数量的生命。

为什么这些人会离开他们出生的地方，

踏上寻找目的地的路：

他们为什么要进行这次旅途？

我试图回想着这些旅人在出发那个清晨的感受。”

-盐田千春-

盐田千春的行为艺术和装置艺术所表达的是对记忆、焦虑、梦境、沉默等一些无形事物的情感。2005年，盐田千春被诊断出罹患卵巢癌，在2017年她筹备新展之际又被确认癌症复发。她决定要做一件新作品，她用自己的手和脚作为翻模的模型，加上皮革，成为一个有机的造型，灵魂和身体渐渐分离，残缺的肢体散落在地这也代表着自己的身体、血液、内脏在空间中的移动，这也是艺术家一直关注的关于死亡、身体、生命的议题。

《串联微小回忆》由红色丝线松松串起拇指大小、数量庞大的日常家居用品，凝聚出一张物与物、物与人的复杂关系网。

这些模型平时摆在盐田的工作室内，搜集过程非常漫长，内容也都与自己所表现的装置的物件或议题相关，包括钢琴、椅子、娃娃等，一方面回到盐田从小到大的记忆，同时也慰藉了自己生病时的心情，整个作品仿佛是她人生的缩影。

“拥有着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空间：

旧秤、生锈的轮子、

旧娃姓、石头、坚果、

来自前东德的模型房子，

以及我前几天捡到的七十余个的小瓶子。

这些就是我工作室里塞满的那种“垃圾”。

这些物品与我共存，

在我的工作室里。

很偶然的，

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天，

他们继续打动着我。”

-盐田千春-

早在1999年，盐田千春便以洋装作为素材和方向，她把服装称作为人类的第二层皮肤，当白色的洋装受到污染后，是无法彻底清理干净的，就像我们的记忆永远存留着不同的事物，但我们无法抹除它们。

《在那之后》是盐田自己缝制作的沾满了泥士的七米长的裙子：它们挂在墙上，水从安装在上方的淋浴头不断流下。“这些连衣裙表达了身体的缺席。不管被洗多少次，来自某人皮肤的记记都洗不掉。”随后，该作品在第一届横滨三年展上以“皮肤的记忆” （2001） 为题展出。这个大型装置将水倾泻到 13 米长沾满泥士的裙子上，使当时29岁的盐田在日本艺术界享有盛誉。

除了上述大型装置作品，本次《盐田千春：颤动的灵魂》还将展出多件具有记录性质的照片和影像，追溯盐田千春从早期至今的艺术创作。舞台设计也是盐田千春重要的创作内容，2003 年以来她为九部歌剧和戏剧作品设计了舞台。对于以“不存在中的存在”为主题创作装置作品的艺术家来说，歌手、舞者和演员“在场”的舞台空间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传统美术馆展览的环境，为盐田千春的艺术实践注入了更广泛的可能性。

在投入创作的25年，盐田至今举办过超过三百多场展览。经历过流产、丧父、癌症复发，她感叹：每次的创作都是与死为伴。她也曾在接受采访时说：做展览让我很有压力，开幕和准备让我很紧张。但这种压力也成为她继续创作与和死亡对抗的动力，而她对待生命和事物温柔的怜悯也感染着每一个作品前驻足的人。

关于艺术家

盐田千春，1972 年出生于日本大阪，现居德国柏林。她的作品灵感通常来自于个人经历或情感，再将其演变为关乎人生问题的探讨，例如生、死和人际关系。她通过收集鞋子、钥匙、床、椅子和衣服等日常物品，并将它们缠绕在巨大的抽象网格之中，以此重新定义大众对于记忆和意识的认知。盐田千春用她的装置作品探索着“不存在中的存在”，在她的雕塑、表演视频、照片和绘画作品中也同样流露着那些无法用言语表达情感的瞬间。

2008年，盐田千春荣获“日本文部科学大臣奖新人艺术奖”。她的作品曾在世界各地的顶尖艺术机构展出，其中包括新西兰蒂帕帕国立博物馆（2020）；东京森美术馆（2019）；柏林马丁·格罗皮乌斯博物馆（2019）；南澳大利亚美术馆（2018）；英国约克郡雕塑公园（2018）；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17）；K21北莱茵-威斯特法伦艺术品珍藏馆（2015）；史密森学会亚瑟·萨克勒画廊，华盛顿特区（2014）；高知县立美术馆（2013）；大阪国立美术馆（2008）等。她还参与了众多国际艺术展览，如奥能登国际艺术节（2017）；悉尼双年展（2016）；威尼斯双年展（2015）；越后妻有艺术三年展（2009）和横滨三年展（2001）。

盐田千春：颤动的灵魂

2021年12月19日-2022年3月6日

艺术家 盐田千春

策展人 片冈真实（森美术馆馆长）

联合主办 龙美术馆、东京森美术馆

地址 龙美术馆（西岸馆）第一、第二展厅，上海徐汇区龙腾大道339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