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季的拍卖对于拍卖行都是一次全新的来自方方面面的挑战，该征集怎样的拍品？征得来的拍品就像散落的珍珠，如何将它们串成熠熠生辉的项链，背后严谨的美术史梳理，将不同作品分门别类进行专题梳理，这些都需要拍卖行下很大的功夫去做功课。
香港作为艺术品交易的重镇，相较内地有着更为国际化的收藏家群体，随之带来的也是更为国际化的收藏口味，藏家需要什么样的作品，卖家需要的是怎样的心理价位？市场并非高点时，有的卖家惜售，而有时面对重大抉择，藏家又不得不释出，艺术市场就这样悄无声息完成了彼此间不见面的“换手”。
陈沛岑女士是有着资深行业资历的拍卖人，她所带领的嘉德香港亚洲二十世纪及当代艺术部在今年10月结束的秋拍中部门总计录得1.77亿港元得佳绩，较同期成交额增加23%，新客户占比35%，其中刷新了三项艺术家拍卖纪录。
我对她的采访便由草间弥生《无限金网》开始，谈香港的市场和藏家群体，年轻艺术家作品的过早上拍，以及收藏家的代际更替与口味变化。
中国嘉德(香港)亚洲二十世纪及当代艺术部
总经理 陈沛岑
99艺术网：本季秋拍嘉德香港十周年庆典拍成绩斐然，怎么看目前环境下取得的成绩？
陈沛岑：拍卖产业跟一般的行业不太一样，它受全球疫情带来的整体经济下滑、乌俄战争、国际局势的不稳定相对没那么大。10月份嘉德香港的拍卖充分印证了「精品不败」的道理。如我们呈现一件草间弥生2015年创作的《无限金网》，就尺寸来说它只有145 x145公分，并非草间特别宏大的作品，但它具备了「珍、精、稀」这三点，创下了草间黑金网的最高纪录，及艺术家拍卖第十大高价。黑与金的配色在草间毕生的创作中相当少见的，在过去拍卖30年来，黑金配色的网只出现过5件，我们这件是尺寸最大的，突显其珍稀。而黑与金色在东方具特殊的民族美学意义，如金色常被用在东方的神社、庙宇中，是神性的象征。黑则是呼应东方的墨色。在色彩学上，金是一个扩张色，黑是收缩色，在收放之间完美表现草间所欲探讨的无限延展及消融理念。原作特别令人震撼。
草间弥生《无限金网》压克力彩 画布 | 145.5 × 145.5 cm | 二〇一五年作 成交价：HK$ 48,630,000
这件作品从台北预展到香港毕打行精品展，再到会展中心的拍前展出，吸引了非常多藏家的关注。最终有12位藏家参与竞投，在激烈竞逐之下以4863万港元成交。验证了好作品在任何时间都不寂寞。另一张构图非常大胆的重点拍品，王怀庆的《一根红线》估价1600万，也由在两位重要藏家的竞逐下，最终以2121万易手。由这一场十周年的拍卖，可以很明显地看到重量极的精品有超乎预期的表现。
王怀庆《一根红线》（双联作）油彩 画布 | 200 × 120 cm. × 2 | 二〇〇八年作 成交价：HK$ 21,210,000
99艺术网：现在拍卖行征集挑战很大，顶尖艺术家的顶尖作品越来越难征集了，“普品”又难售。征集过程中主要用哪些方面去打动藏家能够把好的藏品拿出来呢？
陈沛岑：你提到是中低价位的一般作品受到整体经济的影响。我觉得艺术市场有趣的是不见得是同一群人在收藏。今天原本旧有的部份藏家可能消费趋向保守，但同时间我们又可挖掘到另外一群人进入收藏。
草间弥生《夜的灵魂》压克力彩 画布 | 91 × 72.7 cm | 一九九〇年作 成交价：HK$ 6,000,000
比方今次秋拍，我们在香港本地的新客户比例上增加了30%，这一点很令人欣喜，也证明市埸的努力耕耘有一点成果。新藏家的投入，自然的就替市场做了一个替补。另外你提到的高价作品藏家不愿意释出。我觉得拍卖这一行征集作品本身就是拍卖最关键、也是最有难度的一个部分，是否有好的作品决定了整个拍卖的表现跟气氛。
而有意思的地方是，市场是由很多类型的藏家组成的。有一些藏家处于要处理藏品的阶段，比方因现实经济因素而释出，或因年纪的增长、收藏品味的改变的调整。现实上藏家到了80、90岁的时候，也需要去处理藏品未来的归宿。在拍行行业里面有很多不同的机遇，这个机遇组成了这样一场拍卖。市埸总也是生生不息。
谢景兰《花之舞》油彩 画布 | 130 × 89 cm | 一九七〇年作 成交价：HK$ 2,520,000
99艺术网：藏家有一个更新换代、换手的需要，老一辈藏家之后年轻藏家又涌现出来，市场总是在这里。
陈沛岑：没错，又比方近期香港苏富比、佳士得的拍卖也融入了西方印象派的作品。西方印象派是一个很成熟的市场，它的藏家群可能更新换代又跟亚洲不一样，经历了比我们更长的时间，所以总是不时有作品释出。
陈可《珍珠》油彩 画布 | 160 × 160 cm | 二〇〇七年作 成交价：HK$ 2,400,000
99艺术网：当代部分女性艺术家的崛起非常迅猛，不管是标的数量，还是成交价格，较之以往有很大的提升。就嘉德香港这次特别策划的女性艺术家专题来谈，您怎么看现在女性艺术家在二级市场上的表现？
陈沛岑：部分女性艺术家作品拍卖的表现在这两年是特别好的是一个事实。根据国外艺术品数据库统计，2022年全球女性拍卖作品总额首次突破10亿美元，女性艺术家的崛起是世界性的一个趋势。又如今年威尼斯双年展80%的参展者是女性，在美国有些人开玩笑，如果你要在纽约成名，你必须是女性，更佳是黑人女性，成名就能比别人快。我觉得世界市埸的焦点目前是移到了女性艺术家的身上，是一个现象。但最终都要回归到艺术本质、作品上去品评，而不是单单是一个性别的概念。但相对而言，女性艺术家在目前，不管是在画廊、美术馆，市场获得更多的机会和关注。也是愈加平等的一个好现象。
在秋拍提出「她的时代」专题是因为我觉得市场的脉动是一个现实，所以借着这个专题让大家回顾20世纪现、当代重要的女性艺术家作品，如有早期第一二代留法的潘玉良、方君璧、谢景兰、贺慕群、这些都是我们尊敬、认同的艺术家，到当代的草间弥生、盐田千春、年轻一辈的六角彩子等并陈，也加入几位韩国、东南亚、西方或台湾的代表艺术家。拍卖如果有一个主题或是故事性是比较有趣的，对我来说，筹备一场拍卖象是策划一个展览一样，会有个主题、核心，比较有意义。而在征集作品跟藏家的沟通过程中，他们也会给你一些补充，觉得这主题还可以加上哪一位好的艺术家，逐渐这个轮廓就越来越成型了。这点滴建构的过程也是好玩的地方。
奈良美智《O.T（无题）》压克力彩 画布 | 150 × 100 cm | 一九九三年作 成交价：HK$ 26,970,000
99艺术网：这次草间弥生作品创纪录，包括奈良美智的作品也创下高价，内地可能不会拍到像香港这么高的价位，香港市场创记录的原因是？
陈沛岑：这次草间弥生跟奈良美智作品参与竞投的藏家，也有内地藏家。事实上这一件创纪录的《无限金网》最后的买家也是内地藏家，所以说内地藏家不见得对这两位艺术家没有那么喜爱，而是内地的拍场可能比较少呈现他们作品，这两位艺术家比较重要的作品几乎都是在香港出现，所以自然而然市场高价在这边。
至于创高价的原因，我觉得主要还是他们两个都是活动力相当强大的艺术家，他们除了是国际市场明星，在美术馆也是票房保証。比方草间弥生从2017年自已在东京成立了草间弥生博物馆，这个博物馆落成之后，长期的策展以不同的角度带领大家认识、欣赏草间的作品。除了在日本本地的推广，全球展览相当多。如2018年，她在奥克兰、多伦多、亚特兰大的美术馆，2021年在伦敦泰特美术馆都有重要的大展举办。现在也在香港的M+美术馆办展，活动力无人能敌。
对市场来说，每办一个大展带来的效益是很大的，能让更多的观认识这个艺术家。现在人观展习惯喜欢拍照、在社群媒体，如IG、小红书分享，而分享就会产生扩散效应，变成越来越多无论新生代的年轻人还是一般人都认识草间弥生、奈良美智。相比于已过逝的前辈、没办法那么频繁办展的艺术家，这二人累积藏家的速度绝对是最快的。很多人会想着我想要「拥有」他们的作品，久而久之这个市场就形成了一个气候。展览对市场推广的作用是非常强大的。此外，两位艺术家都有国际画廊作为推手，艺术家自己又很热衷于学术展览的建构，我觉得这是促成他们现在在全球市场上有相当好表现的一个重要的原因。
草间弥生《花》压克力彩 画布 | 18 × 14 cm | 一九九六年作 成交价：HK$ 5,760,000
99艺术网：您觉得奈良和草间这样的艺术家下一步如果有好的作品出现，价格仍然会被推高吗？
陈沛岑：我认为会的，他们市场发展到现在，都是三十年的累积，这是不能忽视的。回顾十年前，草间或奈良的市场都还是在一个很基础的阶段，真的是他们做了这么多的事情，逐步累积起来的。我一直觉得市场不是一天就能达到的。现在想要收藏他们作品的藏家群也越来越广，是不可否认的现实。
朱德群《海岸》油彩 画布 | 81 × 100 cm | 一九九九至二〇〇〇年作 成交价：HK$ 4,080,000
99艺术网：今年您提到嘉德香港的新客户比例，入场比例也创下新高，这一群体有何特点？
陈沛岑：我观察到香港新晋藏家可分为两个群体：第一个是热衷经典大师和成名艺术家的收藏，比如20世纪现代艺术版块的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或是当代版块的草间、奈良，这部分有一些资产配置方面的考量，或是常年以来因喜欢这些艺术家而购藏。比方今次秋拍这购买奈良美智作品《无题 O.T. 》的藏家，也关注奈良好几年了，但他是第一次买到作品。
另一个部分的香港藏家对收藏具蛮大的包容性，对于艺术家没有特定的局限，而是因喜欢、被作品打动而购买。这个群体的购藏单价在100万港币以下，很多元，具个人品味，而可爱的造型或者具鲜艳的色彩的作品也常吸引他们。分这两个族群。
六角彩子《无题》压克力彩 纸板 | 43.5 × 60.5 cm | 二〇一六年作 成交价：HK$ 936,000
99艺术网：拍场上60后艺术家数量已明显回落，90后艺术家在增加，香港年轻一代藏家对作品选择是否更偏年轻化？好看的作品更受欢迎，这是现在市场明显的变化吗？
陈沛岑：80、90后甚至2000后的藏家，他的审美观跟早期的藏家是蛮不同的。而买家绝对会引导市场的方向，也是为什么奈良美智的作品价格现在能够达到这个高度的原因，如2019年奈良的作品拍到1亿港币以上，在以前，对于老一代的藏家来讲是不太可能事情，也不愿意花高价买这类型的作品。但我曾经跟收藏奈良美智的年轻藏家聊天时，对方认为奈良美智就是「未来的常玉」。这就是年轻世代认同的价值，自然就会带领市场成为一个气候，买家在市场上是蛮关键、蛮有决定性的。而奈良的市场在突破一个亿港币后，自然大家更加关注他，可能原本不见得这么认同这个艺术家的藏家，最后也会被市埸所创生的价格来说服，市场力量也不容忽视。
我记得当年草间弥生还没有这么热门的时候，单靠几个非常热爱她的藏家，不管什么样类型的作品在拍卖场总是能够卖好，久了就真的成为一个趋势。市场是由大家一起累积、创造出来的。而作为拍卖行我们还是希望能够推荐一些我们觉得能够被留下来的艺术家。
张英楠《晚风》油彩 画布 | 130 × 170 cm | 二〇二〇年作 成交价：HK$ 1,140,000
99艺术网：现在很多90后艺术家上拍的作品可能是拍前三年，甚至拍前一年刚刚完成，越来越多的95后甚至97年出生的艺术家被推到了拍场，展览履历却没有跟上，您怎么看这个现象？
陈沛岑：这是挺危险的。我们也会推荐在市场上大家相对陌生的艺术家上拍，但是所选择的艺术家大多是在画廊已经经营、推广了五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拍卖跟画廊是一个并行的工作，前期在一手画廊有比较大的累积，后期才会上拍，买家群体才会比较稳固的，也会对市场有一个正向的发展。现在的拍卖行是很有力量的地方，如果推荐一个很年轻的艺术家上拍，这里面原因或许是多面、复杂的，但时间会证明一切。如果艺术品本身是够好的，自然会留下来，也有很多只是昙花一现，买家需要更谨慎，除了自身的喜好，也可以去做一些研究，找出合适的收藏标的及自己舒服的方式。
像你提到年轻的艺术家上拍，有些陌生的名单在拍卖场上创了很高的价格，如果是在100万以下，我觉得都是正常的，但现在很多远远不止，坦白地说这不是一个健康的现象，市埸能持续多久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草间、奈良是这么长时间建立起来的市场，但现在艺术家的周期很短，以前十年才会发生的事情，现在三年内就会发生，市埸很快上去，但也很快下滑。这样的艺术家越来越多，这对市场、对藏家都是伤害。艺术家的寿命变得很短，应该不是任何人愿意看到的。市场是一个双面刃，特别是这些艺术家还这么年轻，非常残酷。
回到之前说的，这个市场的藏家是多种多样的，有些藏家可能就是买了一次之后便停止了，或者大家收藏艺术品有很多不同的原因，真能长期得到市场认同的艺术家，如大浪淘沙。再者，有些90后艺术家及作品价格已经直逼经典大师如吴冠中一件作品约是一两千万港币，而一个90后艺术家没有什么展览履历，但价钱高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藏家其实可以想一想这事到底合不合理。在拍卖场来说，都没有什么对错，就是喜欢、有能力收藏，举到最后一口这个东西就是你的，拍卖是一个自由市场的机制。但如果对收藏有一个长期的规划，可能就是要多想一想。目前市场在年轻艺术家这一部分有些许激进，还是要看能不能被时间检验。
林风眠《金鱼与静物》彩墨 纸本 | 67 × 67.3 cm | 一九五九年作 成交价：HK$ 2,400,000
99艺术网：名家大师已经在市场上达成了共识，价格和学术地位取得了匹配的位置，一些年轻的艺术家生涯还在中途，您觉得这些年轻一代艺术家有可能今后出现市场巨星，价格达到天价吗？
陈沛岑：俗话说「五百年来一大千」有多少个张大千？又有多少个毕加索？艺术明星的累积第一个是创作上的天分，与生俱来的天赋。我们一直说艺术是很残酷的，一比见高下，要达到像张大千、毕加索、草间、奈良的位置都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累积。现在来讲，很难看出谁是未来的艺术巨星，我相信稳扎稳打，努力地做某一件事情，遇到机遇自然会有一个效果，绝对会有下一代的大师，但现阶段而言很难判断是谁。
饭田桐子《箱庭之鸟1》油彩 画布 | 72.7 × 116.7 cm | 二〇一八年作 成交价：HK$ 240,000
99艺术网：香港市场很活跃，您怎么看目前香港对于现当代艺术这一部分处于的阶段？
陈沛岑：现代艺术版块在香港已是一个成熟市场，但是目前的挑战是怎么样吸引新的买家进来。市场已经发展成熟，相对来说价格也已达到了一个高度，如何再开发新的藏家进入市场，并且让这些藏家欣赏、愿意探究这些作品，这是现代市场的一个功课。而在当代艺术的版块的挑战则是拍卖行该去推什么样的艺术家，哪些人是能够相对长久存在、经得起考验的。
石田彻也《囚人》压克力彩 画板 | 36.5 × 51.5 cm | 一九九九年作 成交价：HK$ 3,840,000
99艺术网：内地藏家有很多的机会去看展览，走访艺术家工作室，对于藏家学习的环境非常便利。香港藏家有没有途径看展览，走访心仪艺术家工作室？
陈沛岑：在硬件方面，香港画廊业很蓬勃，本地、国际画廊都有。此外M+、故宫的成立也带来一个新的朝气。除此之外网络世界也是新生代藏家吸收新知的重要媒介，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藉此了解艺术世界的脉动。不管是在内地，或者在香港，新生代藏家只要有心了解，都可透过网络掌握艺术世界发生的事情，当然如果能够有机会拜访艺术家工作室，也会是个有意思的体验。
董小蕙《静日——石榴花》油彩 画布 | 91 × 72.5 cm | 二〇一三年作 成交价：HK$ 360,000
99艺术网：对于潮流艺术包括像涂鸦，结合互联网千禧一代的创作，您认为潮流艺术在当代艺术板块里会继续增加比例还是更偏向绘画？
陈沛岑：首先要看对「潮流艺术」的定义是什么，有些人把奈良美智，或巴斯奇亚这种街头艺术的风格归纳到潮流艺术里面，当然他们两个已经是很成熟的艺术家，而其后有些相近风格者。如果是这麽定义，这个板块相对来讲占了一定程度的比例，有对其认同、支持的客群。
玛莉娜・克鲁斯《红色水平纹上的白线》油彩 画布 | 114.6 × 101.6 cm | 二〇一五年作 成交价：HK$ 264,000
99艺术网：对于年轻艺术家的部分您怎么看？例如90后艺术家群体是否在下一步拍卖中比例会越来越大？
陈沛岑：市场拍卖还是考虑整体的市场接受度，在选择艺术家上拍上也是考虑成交率的，呈现在拍场上的数量比例，也取决于他的市场。但也不是市场起飞了，就把大量作品拿上拍，反而要在数量上做把关，才能细水长流。
图片：嘉德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