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走到哪了？关于北京春拍现象的六个问题

2024年上半年已悄然结束，如果对北京春拍现当代板块战绩进行一次复盘，那么在调整期，市场格局正在发生哪些变化？新旧交替的表象下，现当代艺术市场接下来走向如何？

中国嘉德、北京保利、永乐拍卖、开拍国际
2024春拍拍卖现场

北京春拍现当代市场的关键词

从本季北京春拍现当代板块成交数据来看，拍品数量、成交率、成交价格等方面均有所回落，中国嘉德、北京保利、永乐拍卖、中贸圣佳、荣宝拍卖成交额不敌去年同期，仅开拍国际一家略有上升。“下挫回调”成为普遍共识，尚有一段寒冷期需要度过。

资深艺术市场专家收藏顾问｜知美术馆馆长王从卉

又生空间创始人李雅璐

艺术市场还好吗？如果用一个词来评价本季北京春拍，资深艺术顾问、艺术市场专家王从卉描述为“市场寒冷，尚未见底”。在她看来，北京拍卖市场“仍在继续下滑筑底的过程中”。

不约而同的，又生空间创始人李雅璐，逸空间创始人刘运峰、羽呈会创始人于飞分别认为是“调整”、“疲软”和“波澜不惊”。

逸空间创始人刘运峰

羽呈会创始人于飞

过去几十年中艺术市场几度起伏，经历了高利率、通胀和经济下行等带来的不确定性，拉长了艺术市场深度回调的战线。

哪件拍品的成交最为惊喜/意外？

本季北京春拍现当代仅诞生不到十件千万级拍品，最高价拍品来自2127.5万元成交的张恩利《盛宴4号》，成交TOP10的艺术家名单为：张恩利、刘炜、吴冠中、吴大羽、周春芽、刘海粟、黄宇兴。相较于去年同期TOP10中的吴冠中、陈逸飞、周春芽、奈良美智、刘野、靳尚谊、黄宇兴、赵无极、张晓刚，成交名单在迭代和更新上相对固化。

张恩利《盛宴4号》2000年布面油画 247.7×198.1cm
成交价：2127.5万元
刷新艺术家拍卖纪录
中国嘉德 2024春拍

“尽管整体市场不尽如人意，但还是有可圈可点的成交，可以说每一场拍卖都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结果。” 刘运峰表示，“比如二十世纪板块的吴大羽，春季有多件上拍，嘉德的两件均大幅超过估价成交。周春芽、刘炜、张恩利三位名家的作品成交依然稳健，精彩的作品仍能获得藏家的青睐，并且创造出新的高价。70、80后年轻艺术家板块成交则更活跃，不少艺术家创造了价格新纪录，对提升市场信心还是起了很大作用。”

吴大羽《乾象含章》约1980年代布面油画 52.7×37.7cm
成交价：1495万元
中国嘉德2024春拍

于飞更多关注70后至90后年轻艺术家的突出表现，“在嘉德的无底价专场里的一件鞠婷的珍珠系列作品66.7万成交，保利的冷广敏《窗口的小提琴手》46万成交，薛若哲在开拍国际的53万和嘉德97万两天内接连两次打破个人拍卖记录，多位80后艺术家的不断价格升级在意料之内，但在这个经济低谷的时间节点高价成交算是意外。在永乐拍卖70后的马轲最大尺寸作品上拍，和他在西海美术馆大型个展开幕同天拍卖，287.5万破纪录成交；90后的孙一钿破纪录之后引起的广泛讨论也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马轲《围观（双联作）》2012年布面油画 395×420cm
成交价：287.5万元
创艺术家拍卖纪录
永乐拍卖2024春拍

“流拍才有意外，成交没什么意外。”李雅璐指出：“嘉德本季的刘炜《我的风景》成交1840万元。一直非常喜欢刘炜作品，总觉得他的价格还应该有更大空间。这件非常精，价格也很符合。算喜，有一点点惊却不太惊。”

刘炜《我的风景》油画 200cm×250cm
成交价：1840万元
中国嘉德2024春拍

刘炜《我的风景》的高价成交同样令王从卉印象深刻，“这件作品是刘炜‘风景系列’中非常好的一件，能卖到这个价格也是对这一季市场信心的有力提振。”另一件作品是张恩利《盛宴4号》，“基于当下的市场环境，张恩利的市场相对稳定和坚挺，这件作品是艺术家的早期创作，能卖到2000多万是超出心理预期的。”

估价保守反映出什么问题？

鉴于市场信心不足和观望情绪浓厚，“性价比”成为藏家果断出手的理由。本季春拍各大拍卖行也采取了保守的估价策略，更设置无底价专场试图激发广大藏家的购买热情。

“二级市场的估价普遍比较保守，是很正常的现象。”刘运峰表示，“经济大环境大家都比较清楚，现在买家和卖家的心态也都有了调整。估价低一些，买家还可以参与，估价过高，即便是很好的作品，买家也大多持观望的态度了。今年春季拍卖公司为了能有热烈的现场氛围还竞相推出了无底价板块。”

鞠婷《珍珠041915》2015年木板丙烯 183×183 cm
无底价起拍，成交价：66.7万元
中国嘉德2024春拍

李雅璐认为本季现当代板块估价还是比较合理的：“低端估价较低吸引藏家的现象也比较多。但不太反映大问题，应该是单件作品单分析。2012最早做拍卖的时候负责小拍，当时无底价专场很多，现在也是如此。当初的无底价后来在2015-2018年都有不少回报。无底价多的时候是重新洗牌，但也有不少机会。”

在于飞看来估价普遍偏低，也是拍卖行的无奈之举：“大家对现阶段的市场判断信心不足导致，拍卖行低估价或者无底价起拍是交给市场定价的一种方式。以这样的策略应对经济环境的低迷是一种无奈的方式，但另外的层面来看，市场也在进行艺术家名单和藏家的结构更替，这样做也很能真实体现市场收藏趣味变化。”

“大货遇冷”现象，是否会持续发生？

与往年间春秋大拍的“天价齐飞”不同的是近两三年的“大货遇冷”。本季估价3000万元的颜文樑《万里长城（长城颂）》流拍，估价1800万的皮埃尔·博纳尔《浴室中带手套的裸女》撤拍，重挫拍卖行现当代夜场的成交额。就拍卖现场氛围来看，藏家对高端拍品抱持观望态度，竞买中举牌和加价幅度放缓，乃至一些重磅作品围绕低估价落槌成交，审慎态度浓厚。

颜文樑《万里长城（长城颂）》油彩纤维板 61×122cm

王从卉从谈及了价格重塑的问题，她强调，“老中两代艺术家具有艺术史重要性和既定价值的，整体价格都在重塑之中。 目前上拍数量少，是由于卖家预期和目前市场实际接受度相差太远。而其他可上拍的，如果不是急需资金，基本会是整板块不再留存而清仓的动作。”

“遇冷是一个市场的自然调整。”刘运峰指出，“目前来看还将会持续一段时间。这个现象也是要具体分析。我们所谓的大货指的是名家创作的精品，经济繁荣的时候，名家精品创造了一个又一个高价纪录，现在经济回落了，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买家来购买。此外随着年轻买家的进场，他们的资金实力、审美趣味都有了变化，更多的关注和他们年龄差不多的70、80甚至90艺术家的创作。”

皮埃尔·博纳尔《浴室中带手套的裸女》1924年布面油画 70×45cm

“艺术品市场的周期性因素取决于经济环境和对作品的价值认定”，于飞指出，“目前看经济环境的因素在直接影响高价作品的交易，委托方不肯卖，自然缺乏优质的‘大货’，买方动用资金慎重，自然也就影响成交结果。所以是否会有转机首先大局上看宏观经济，而具体艺术家及其作品则需要看不同时期内，学术和市场对其价值认定的共识性变化。”

李雅璐认为谈“大货遇冷”之前要先看估价是否合理，她观察到，“现在一千万以上的作品交易量确实下降了不少。去年和今年都是如此，等大经济环境的缓和，或是新质生产力的新贵加入？不过每次缩量到一定程度都会反弹过来。”

年轻艺术家的定价权回到了内地？

价格和价值体系重新调整的当下，市场的天平倾斜到了年轻艺术家身上。年轻艺术家不断突破纪录的迅猛表现也成为本季为数不多的亮点，区别于香港对西方“超当代”的推崇，是否也在侧面说明中国年轻艺术家的定价话语转移到了内地？

黄宇兴《圣山有泽》2017至2019年布面油画 200×300cm
成交价： 1092.5万元
中国嘉德2024春拍

黄宇兴《熔流》2015年作 315×1050cm
成交价：728万元
永乐拍卖2024春拍

早早关注这一现象的刘运峰表示：“70、80后艺术家的作品已然成为了目前市场的重心并不难理解，他们承上启下，大多接受过专业的美院教育，而且视野开阔、年富力强，现在正是他们创作的黄金时期。他们中的佼佼者理应得到市场的认可和追捧。年轻艺术家的定价权回到了内地这个现象也是最近两年大家讨论比较多的内循环。我们比较一下欧美、香港、内地三个区域的拍卖名单可以发现，上拍重合度越来越低，即便是内地和香港的名单，差别也是越来越大。这个现象不仅在二级市场，瑞士巴塞尔和威尼斯双年展上，国内艺术家的面孔也不多见。这个现象有媒体讨论并表达了忧虑，我个人觉得这只是一个阶段的境况。当代艺术是人类共通的语言和价值观，所有的这些内循环最终都会汇入到全球的大系统之中。 话说回来，内地年轻艺术家的定价权回到内地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这恰恰说明他们的创作获得了大家普遍的认可。如果他们的定价权在海外，反而不是一种正常的现象。”

王光乐《水磨石2004.10-11》布面油画 200×200 cm
成交价：690万元
刷新艺术家拍卖纪录
中国嘉德2024春拍

于飞讲述了来自对新藏家的观察：“近几年内地新晋买家显著增多，买家心态也在做优化调整，毕竟大家已经经历过了浮躁的泡沫期。以我们羽呈会藏家培训课程为例，来自北上广深地区之外的学员数量也在显著提升，他们已经开始有了对当代艺术的收藏意识。说明当代艺术通过美术馆、博览会和媒体的推动，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普及率，而新藏家群体的介入，也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二级市场的价格变化。 但我认为还谈不上‘定价权’，二级市场的偶然性因素太大，不能作为定价标准，定价依然要看一级市场的市场积累。和香港更为国际化的市场相比，内地的藏家建立自己的收藏系统，这是健康发展的必然结果。”

陈飞《荒山》 2010年布面丙烯 240×150cm
成交价：437万元
中国嘉德2024春拍

王从卉对涌现的中国年轻艺术家的市场持续性并不乐观，在她看来：“盘面都还很小，未成气候。买家结构这几年才建立，投资性买家比例偏大，未来仍不明朗。”

李雅璐则认为“（定价权）一直在内地。本身新绘画不同于以往经典板块，是内循环的表现。”

现当代板块的市场增长点在哪？

在艰难的市场环境中，如何找到新增长点？顺应收藏需求与市场演变，不少拍卖行的布局不只聚焦在传统的春、秋两季大拍上，也下沉到网络拍卖、直播拍卖等。在拍品征集上，除了在美术史脉络中挖掘被低估的罕见生货，也为广大藏家呈现极具潜质的年轻面孔，不断改进购藏体验感。

林风眠《花神》纸本彩墨 68×68cm
成交价：690万元
永乐拍卖2024春拍

刘运峰认为应该从“深挖”和“扩新”两方面着手：“深挖是从二十世纪板块着手，中国二十世纪名家辈出，由于历史的原因，很多杰出艺术家作品存世量不多，能够上拍的作品持续性不够，可遇不可求。 一旦有重要的作品上拍，还是会有很多机构和藏家关注。扩新是对应新入场的年轻藏家，他们更渴望有新的艺术家名单补进来，给市场增加新的血液和鲜活动力。 在这个细分市场已经有拍卖公司在发力，相信在把握好品控的前提下，是能够给市场带来新的增长点的。”

于飞自一级市场观察到，“北京最近一年来画廊数量明显增加，对艺术家的推动更加全面，不仅是年轻艺术家，也有相当深度的对成熟艺术家的价值挖掘，这些推动达到一定程度后也都会在二级市场上有所显现。二级市场毕竟只是二手交易平台，不能只盯着拍卖数据论英雄，一级市场则更加鲜活和立体。如果从作品类型上看，我更寄希望于年轻艺术家们基于当下时代的创新性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