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零件 特刊 灾难中的记忆（中）

2013年5月4日下午1点37分，我在九眼桥东南一侧的锦江边上看见五六个钓鱼的人。在他们站立的地方，栏杆上一个标牌赫然印着红色的大字：严禁钓鱼。

按捺不住好奇心，我走了过去。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反坐在一辆酒红色的电瓶车上，黑色的鱼竿甚至都没有展开，短短地捏在右手里。看见我走近，他双眼一翻，打了一个哈欠，把左手夹着的香烟放到嘴边。与他相向而立的男子模样更年轻一些，看见我过来，立刻将腰板一直，一手抓着电瓶车的把手，一手握着斜挎包的肩带，似乎有些紧张。旁边两个钓鱼者举着鱼竿，见状也把目光投了过来。只有一个身穿象牙白短袖中式衬衣的中年男人略显兴奋，退后几步，将手里的鱼线挥向河中。不过，他好像忘了挂上鱼饵。

那里实在不是一个适合钓鱼的地点，离水面足有五米之高，又过于靠近拦水的橡胶坝，泡沫飞溅，根本无法观察鱼的动静。长年于此散步的我知道，偷偷钓鱼的人总是聚集在河湾的下游。那里不仅僻静，便于隐藏，水势也比较平稳，适宜垂钓。可是，当我注意到望江路两侧人行道上往返频密的警察，一切都不难理解了。

行人和车辆异乎寻常的少，几个小区门口的树荫下都停着巡逻车。我从钓鱼者身边走开，沿着锦江往下游方向散步。迎面过来两个警察，其中一个很胖。他走到跟前，忽然向路边驻足的一位游客敬礼，随后伸手要游客把手机交出来。他对有些诧异的游客解释说，今天是抗震救灾实战演练，不允许拍照，请删除刚拍的照片。


经过一个公交站，往前行就到了望江楼公园的正门。门前的空地上停了六七辆大巴，车上坐满了警察。大巴的车身上都印着某某旅行社、某某快运之类的字样，车头玻璃上却贴着"武侯01""武侯03"等标志。不知九眼桥和望江楼这一带，是否属于武侯公安分局的辖区。

一辆越野型的指挥车突出在这一排大巴之前。车顶上除了警灯，就是一组喇叭。车窗摇下，里面坐着几个穿便衣的男子，后排一位埋着头，两手的大拇指在iPhone上快速滑动。

再经过一个无人的公交站台，看见一副时髦的眼镜躺在站台下的街面上，白色的镜框破碎。没有停留，我继续向前，走进公园西门。园内安静，竹影摇曳，大门里边右侧，四个警察坐在竹椅上，两个在聊天，两个在瞌睡。

公园里有好几个茶园，都是我常去的地方。可惜天色变得暗淡，估计会有雨。从公园西门到碰见钓鱼者的九眼桥下，大约1.5公里，以散步的速度来回，估计也就40多分钟。所以稍事休息，我又原路返回。走过停着大巴和指挥车的空地，在河湾处，看见两女一男懒洋洋地逡巡。男的衣着普通，斜挎着背包。两个女的装扮得格外俗气，其中一位洋红色的上衣敞开着，腰间露出一截对讲机。

快接近我来时路过的第一个公交站，一辆巡逻车缓缓超过我，停在几个行人面前。车门一开，下来两个特警打扮的年轻人，要求一个行人删除手机照片。虽然那个行人笑吟吟地照办了，一个特警还是提高了嗓门："必须全部删除！"口音并非本地，似乎来自陕南。那位行人的女友见状刚刚抗议了几句，我忽然发现旁边多出了好几个身着T恤的男子，表情凝重，沉默地从行人的左侧靠近。他们都不胖，但是每个人斜挎的背包却使他们的肚腩不恰当地凸显出来。

我没有驻足围观，继续散步。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小女孩走在我前面，还有两个背着旅行包的男青年。我快步赶过他们，一直走到那群钓鱼者呆的地方才停下来。可是除了那个穿象牙白衬衣的男子，其余钓鱼的人都消失了。六七个青年男女围在一起，热切地讨论着。我之前碰见过的那个胖警察走过来，询问他们呆在这里干什么，鲜红的小嘴语气焦灼。有人回答说："散步。"胖警察说："那你们别站在这里不动啊。"看来，这一段路面归他负责。


听到"散步"二字，我联想起2008年的5月4日。那天下午，大概也是同样的时间，为了抗议彭州石化项目，两三百位成都市民在这里散步。据说当时他们准备把散步继续下去，没想到一周之后汶川大地震了。他们以为，地震会改变一切，然而彭州石化项目并未中止。相反，就我所见，五年后的九眼桥，行人少得可怜。

2007年随朋友驱车经过彭州石化在建工地，那时候我就意识到，距离此地30多公里的成都，从此不再是天府。

我也记得2009年在望江楼的茶园里，听见邻桌一个茶客语带欣慰地讲，彭州石化工程的奠基石在地震中被震裂了，现在蒙上一块布放在某个所在。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心中只有对未来的将信将疑。

也许正是因为不确定的未来成了确凿无疑的现实，九眼桥下的望江路才变得这么冷寂吧？我想。

接近九眼桥下的橡胶坝，发现石栏杆边上一位穿黑白横纹T恤的年轻男子在看着我。于是我上前问他，看见对岸那幢大楼了吧？那可是著名的烂尾楼。年轻人腼腆一笑，说："咋不知道？我读书那会儿经常从那里过，那时候叫龙舟大厦。"我说嗨，那你一定是八零后。他说："肯定不是九零后。"我问，你是来这里执勤的吗？他又腼腆一笑，说："是的。"

离开望江路，走上横跨一环路的人行天桥，向九眼桥望去。桥面上的人行道都用蓝色的工地围栏隔离了，无人可行。不经意回头向上一看，天桥对面的大楼里，一个身着警服的男子站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即便走下天桥，坐上公车，他的目光似乎还附着在我的颈后，难以祛除。

灾难中的记忆


李扬：地震摄影手记

时间：2008年10月26日夜地点：泰安古镇板房记

青城后山，除了废墟人都搬下山了，这只钟躺在桌上，四面墙全倒了，时间永远停在那一刻，也不知它的主人此刻之后还幸存否……


这已是我N次进入北川老城废墟了，清明马上就到了，我发现北川当地人基本上都集中在这两天回来祭奠，于是电话联系蒋敏，她说：已经在前一天回去拜祭了。2008年5月12日中午12时许，彭州市公安局民警蒋敏和她远在北川县两岁孩子通了一次电话。两个小时后，14时28分，蒋敏与女儿永远天各一方。在这场灾难中，蒋敏全家10口人死亡。蒋敏在惊悉母亲、女儿等10名亲人不幸遇难的噩耗后，强忍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毅然坚守工作岗位，日夜奋战在抗震救灾第一线，积极投身抢救受伤群众、安置灾民生活等工作中，这是常人难以理解。为此，我和同事多次去采访她，我也想用我的镜头记录她回到家乡的情形，看来她是刻意要回避我们了。

走在老城的废墟中，我的心非常沉重，虽然时间已经快一周年了，地震发生时的一切，仍然挥之不去，眼前的一切满目疮痍，遭遇了两次泥石流后，所有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记得第一次泥石流袭击时，我对陈刚感叹："大自然也要掩盖他的罪恶啊！"我感觉很累，便在身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抬眼一看，为祭奠亲人而燃烧的十根蜡烛冲入我的脑海，冥冥之中我仿佛看到许多影子就在眼前，汗水一下就从所有的毛孔中冒出来，接连打了几个寒战，我在颤抖中按下快门，然后飞快地逃走出来……


今天和宝马爱心基金大小伙伴们，再次来到古城中学，过去的废墟已经清理干净，孩子们还住在板房之中，不过很快他们就解放了，新的教学楼和宿舍已经改好，任涛告诉我他前几天来在对面拍了张接片很气势。于是也在四周逛起来，希望能够找点新的视角，当走到过去古城中学食堂时，天啊！我看见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斜躺在山壁上！我不晓得这是啥意思，但是这张照片一定能让别人思考些什么，于是我爬上即将拆除的水塔。

返回穿过古城中学昔日的教室时，废墟清除后两株柏树如阿勃斯镜头的人一般立在那里，我拍了离开，总觉得不满意。一个小时后，我再次过来重新拍摄，这次对了，因为光线。摄影就是这样，许多时候光线不对，拍出来的照片也不对。


乘坐陆航团的米-17拍完新的北川县城，接着飞往老城，翻过风洞一回头，山体上有一外星人的脑壳，向我刺来。这是5.12时留下的痕迹，飞了无数次这里都没发现，可能是天气原因，也可能是没有注意。我真的不理解，给泥石流修通道，他妈的，这些虾子也想得出来，总有一天要遭报应！你说呢？外星人！


唐家山堰塞湖憋的水终于射出来了，北川老城首当其冲，人在自然面前，多么渺小！某人，你还笑得出么……


都江堰石油路怎么垮了那么多楼房，昨天夜里这边传来的呼喊声，撕心裂肺令人胆寒，有多少冤魂，有多少？？？

李主任来说，等会电视台的来采访我，让我准备一下，谈谈灾区的见闻和感受，电脑前就是石油路的这张片子，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两床被子和两只裹尸袋，一匹砖、两支蜡烛、一堆灰，耳边又响起黑暗中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我突然嚎啕大哭，我哭什么呢……我的国家，我的伤痛！！！


时间：2008年6月8日夜地点：记于绵阳

从5月30日我第一次来唐家山，到今天已经9天，沸沸扬扬闹腾了半个来月溃坝险情，马上就要尘埃落定，天地苍茫，在大自然面前人真的很渺小，但人真的很能折腾，背了炸药上来又背下去，背下去了又运上来，用李伯伯的话说：背你妈的时哦！要不是温总理6号上来要求："现在的关键就是要快。早解决比晚解决好，主动解决比被动解决好。时间拖得越久，湖水增多造成的压力就越大，不安全因素就越多，新的险情就越有可能发生，受灾群众的安置和恢复重建工作受影响就越大。"哼哼，今天就选这张发稿。


时间：2008年6月23日夜地点：绵阳河滨宾馆记

北川老县城发现生命迹象，上午接到报料，我和陈刚立马出发，赶到现场已是下午4点过了，刚好遇到一个男子从废墟中抬出来，以为奇迹真的出现了，43天还有生命生还并且被营救出来，结果不是，被救出来的这个男子是闻讯来的志愿者，人没找到自己差点搭上一命。唉！回头看见这辆被砸坏的警车，平时的牛气哪儿去啦，无常啊！


时间：2008年5月30日夜地点：记于家中

中午，在新闻中心看见一份帖子，说5.12的诱因就是眼前的紫坪铺，专家说的反而被当成耳边风了，看着水库四周的一切，心里拔凉拔凉的，特别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前堆满了飞来的巨石，还西部大开发个铲铲……


时间：2009年2月5日夜地点：陈家坝帐篷内记

这一带的玄武岩多少亿年了，老乡告诉我过去这个位置有十几层楼房那么高，因为5.12河床抬高了，本来平整的山崖凸了出来，再加上后来的泥石流，进一步增高了河床，我们才能够来到它的面前。好恐怖的力量，玄武岩都被其扭曲古丁爆赞成这幅尊颜。


时间：2009年5月12日夜地点：绵阳记

老北川废墟，5.12周年祭，天地同悲，熙熙攘攘天下看客如过江之鲫。


时间：2011年4月7日夜地点：记于青川

这里，你看不到倒塌的房子的废墟；这里，你看不到残缺的农田或者阡陌；这里，你看不到一丝人类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因为，这一切都埋在了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泥沙下面，永远封存。

这里是东河口地震遗址。这里的记忆，不会忘却。

5.12地震爆破点起于映秀，止于东河口，烈度10度。东河口三山崩裂，184户共780余人被掩埋于地下百余米。东河口地震遗址公园系汶川大地震后首个建成的遗址公园。插着的柱子叫穿斗挑梁，是当地民居中的一种建房构件，挑梁的下面110米深的地下埋着东河口村。另一种沉重的十字架，在我眼前。


时间：2011年3月3日夜地点：记于都江堰

究竟整个5.12大地震有多少孩子遇难，我们不清楚，今天我在都江堰看见的一面墙却令我震惊！这堵墙有点宝气地称作"宝宝集结号"，但墙上图片却全是地震后再生育的孩子，有的母亲正好带着宝宝来体检。至2010年，都江堰就有307名孩子健康诞生，另有105人现孕，生死因缘不让无辜百姓绝后呀！

灾难中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