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体验与修为

几年前写过一篇关于好友李纲转型期作品的文章，当时，充满干劲的他，画出了一大堆新作，真有“废纸三千”的气概。后来，我来了北京，有一天，他忽然辞去了“铁饭碗”，也像我一样来“北漂”了。我们选择的“北漂”有某种相似之处，既在一个“公家”单位谋得一份薪水，工作之余，又热衷于自己的艺术实验。这一方面，李纲特别有状态。记得当年写他的文章有这样的描述和思考：

几天没见面，李纲又弄出了一大篓的画来，而且还像个“生产队员”，趴上趴下，叠来贴去，折腾一番就出来一堆又一堆的新作品。笔者总佩服李纲有这样的能耐，做任何事都有一种呼风唤雨的“大撒盐”气概，且能够多头出击，东打一枪西放好几炮。在潮汕话的土语中，“撒盐”隐含有“大”和“粗”的意思，气魄大，敢做，但有时免不了也有些粗。粗也便粗，李纲终究能够做出一些大事来。

画画的事，可大也可小，要粗也要细，大和粗是一种想法和理念，而小与细则是一种感觉和体验。李纲最近的这批作品，让人觉得他似乎突发出某种想法，并寻找着自己的一种感觉，而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和感觉？

李纲以前是搞版画的，刻起木刻来，对刀、木、印痕都有特别的感觉，后来他又转向了水墨画，也试图在用笔和用墨方面找到与古人的心之对话、与时代话语连接的方式。但是笔者一直觉得他在“国画”和“笔墨”方面还没找到感觉，还处在不断地练“笔”练“墨”之中。近年来，多头出击的李纲由于工作和性格的关系，结交了不少“另类”朋友，也参与并组织了一些实验和当代艺术的活动，渐渐地，又有了一种“另类”的想法和感觉，于是，他将笔、画、写放到一边，玩起叠纸浸墨，撕撕贴贴了。

观李纲近期的这些“实验”，我觉得有三重递进的关系和意义可以作为切入点进行表述：一是“过程”。他的这批名为“系列”的作品，尝试着对制作过程的体验和乐趣，他不在乎描绘什么或表现什么，不在乎从哪开始或最后的结果怎样，他往往在忙忙乱乱而有了片刻的闲歇时开始他的“过程”，叠纸、洒水、浸墨、摊平、撕纸、弄皱、拼贴等，一点一滴，慢慢做来，过程构成了他的体验，而体验也贯穿了过程，他的这种体验导出了对水、对墨、对纸材媒介的美学感觉和文化意义，而水墨宣纸却恰恰隐含着东方文化的一种本质性的认知和体验性的乐趣。

二是“图式”。对中国画的美学感觉和文化意义的认知，我们已习惯于从“山水”“花鸟”“人物”以及“笔墨”等图式和程式中获得，似乎只有在这样一些图式中，才能引发出一种与传统文化、东方文化对接的意义来，因此大家也多倾尽心力以求在这样的图式范畴中得以突破。

李纲的突破可能有些大，甚至可以说是另立炉灶，他尝试着一种新的图式，试图摆脱传统而经典的“S”型变化构图、笔墨的疏密聚散关系、似与不似的造型原则等，而代之于近乎方方正正的抽象方格、横横竖竖的浓淡几乎均衡的线条、打乱又重组的撕贴方式、不同材质的对比和对话的关系等，这些元素构成了他在当代文化情境中的对水墨艺术的一种理解和表达，也形成了这种很个人化的水墨表达图式。

三是“感觉”和“体验”。其实，对中国画和水墨来说，关键的是对这种艺术形式的文化表达和深度体验。形式和图式可能是多种多样，而能够引导人们达到文化体验的境界，或表达出艺术家对文化的独特的个人化的深度体验，这才构成艺术创作的意义。

李纲力图表达自己对水墨作为一种艺术方式，也作为一种文化语言的感觉和体验，在这种水墨方格的深处，在黑白的浓淡墨色的背后，所透露出的特殊的审美感觉和意蕴，这需要用心去静静体验。作为艺术家创作者的李纲必须这样去做。

于是，李纲的“实验”进行着这样的“过程”，图式的生成、感觉的表达、文化的体验，水墨作为媒材也作为语言透露和生成着当下的文化意义。

“大撒盐”的李纲有大粗也有小细，但他的“实验”也还仅仅是“过程”的一个开始，也还大多处于大与粗，甚至还有不少火气的阶段。笔者寄望于他安下心来，用心来体验人生、社会、文化，将这样的个人化体验转化为属于自己的水墨表达。

当时，写他的文章，所用的题目和重点是“体验是一种文化态度”。“体验”一直是他艺术创作的出发点。然而，现在的他，已将这样的艺术创作“体验”转化和上升为日常生活的“修为”，转化和上升为人生过程的一种行为方式，以这样的行为和修为以达生命的某种境界。水墨、日常印记、生命痕迹、精神状态、人生境界，这可能成为李纲新的历史阶段、新的生存空间，及新的生命历程的一种“修为”表达。

（作者系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著名画家、理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