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澎：

　　通知我已收到了，因为我最近去了一次Bielegeld，在那里和另外几个国家的画家办了个联展，所以拖到现在才回信，另外，我也想认真思考一下，怎样配合你搞好工作。说实话我真想很快就回到成都和大伙们一道进行是否觉得在中国是一个漫长的事业。不仅我自己认为，而且西方很多人也认为：中国充满着希望，中国经常在思考新的思想和主意，而在这里任何东西却是可能的，人与人之间无非就在竞争谁的汽车漂亮，谁的门前种的花色彩美一点。中国充满着冒险，说不定一切都会失败，然后再停滞、再期望，吕澎像你那种具有挑战型、批评型思想
的人，如果在西方这个社会里生活，你会感到严重致窒息。所以西方艺术家只好在艺术中寻求到刺激以补偿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平静。然而无论艺术家们怎样想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比如，一个艺术家脱光了衣服在大众面前显示了他的存在。一个女艺术家也脱光了衣服，让人把她用手铐脚链锁起来，在一种没有自由的情况下用嘴含着笔作画。得到的反应却是，人们只会微笑地走过。好！还是谈正题。

　　我是很高兴，你在成都干的这些事。我也根据你来信中提到要一份关于拍卖艺术品的事去询问了一些人。关于艺术品拍卖行情的文字资料我没有找到。但有很多杂志上登过有关艺术品拍卖的文章，但却是相当已有名气的艺术品。不过最近我看了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的消息，说英国某拍卖组织将在北京搞一次艺术品的拍卖活动，以赞助维修长城和威尼斯城。拍卖的画中有毕卡索、劳生伯等外国画家，还有一些中国所谓有名气的国画家的作品，另外还有一些工艺品。届时将有世界上很多收藏家、企业家来华，这也就是拍卖的组织过程，然后在拍卖时，开始起一个价。一般拍卖是一个幕后成交的活动，在幕后基本上将与一些买主协商好，想出一个主意，其目的是为了活跃拍卖的场面。在西方拍卖已经成了大企业家、收藏家，甚至政治家、艺术评论家等进行战斗的场面，充满着刺激。我现在对国内的发展形势已经不太了解了，比如，如果搞拍卖，能否保证在第一轮出价时有买主，这是很关键的，否则会冷场。我是希望你能在底下做好工作。另外，我有一个主意，即暂时不要以拍卖的形式卖画，用一般画廊卖画的形式，但一定要利用尽可能的宣传工具，宣传这次卖画活动，比如介绍画家、作品，更重要的更有意义的是介绍卖画者本人。在西方经常宣传买画者，他们的生平、职业、业余爱好，让他们出名。我们一定要在中国养成这么个习惯，及用钱买来的优秀艺术家的价值高于其它什么家具的，以及高于中国的恶习，即送画。中国今后将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即艺术成为商品化。我的意思不是艺术创作商品化，而是艺术品商品化。这些有利于艺术的发展和人们关注视艺术。关于这一点，我回国后将与你进一步商量、讨论，我是希望中国的艺术走向世界，同时也给中国艺术的沉闷气氛放一个炸弹。从而从根本上改变艺术作为政治工具的附属品的现状。当然在西方，画廊的内幕也有很多黑暗的交易，但现在中国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也不能因为资本主义有很多弊病，我们就不学习它们的长处了。

　　现在我将以作品的价格，怎样卖画，以及宣传等方面分别谈我的意见。以供你参考，一、关于价格，首先是在根据买画者的生活水平来看，以及画家的知名程度。比如对于在成都卖画。有三种买画的可能性：一是中国的私人买画，二是外国人买画，三是中国的企业和单位买画。

　　对于这三种可能性，有不同的价值观念，如把中国人的生活水平与外国人比，是相差很大的，比如，一幅画在成都卖2000人民币，即合马克约1000，对于中国来说这就是约一年多的工资收入，但对于西德人来讲这是他们的一个月收入的三分之一。这还是一般西德人的收入，企业家和高级职员、明星、教授、医生、官员等收入还高得多。问题在于：如果中国的万元户和企业、单位出面买点，这也是不难的数目，但关键就是思想工作了，他们有没有勇气和识货的本领？好，现在我先谈西德的卖画价格，在西德卖画的价格也分很多等级，比如在西德很有名的画家（我们一直都是谈现在的画家），一般标价都一万到五十万马克一幅，但尺寸都是在2米以上或者左右，这是他们的身份，但决不是每幅画都能卖到。

　　另一类艺术家虽然不是很有名，但作品的价格符合有钱人的审美习惯的，其标价在5000到2万马克，但由于他们的画经常是在展览室时卖掉很多，又是经常性的，所以这类艺术家的收入并不亚于那些很知名的、有创造性的艺术家。另外，广大的艺术家（其中也有确实水平很高的艺术家，只是由于机运不好）的标价还是在1000马克到1万马克之间，这也要看尺寸。一般来说，尺寸越大，价格越高。我个人想得的建议是要考虑到第一次搞这种活动的成功性，即标价不要太高。但要在中国人心中感觉还是有份量的价格，同时要比什么全国美展的一等奖、金牌的价要高，从而从经济上打垮由国家统一搞得那些神秘的东西。

　　以前我们总有一种错觉，认为价格的高低标志着艺术家的水平。比如，画标价太低，反而别人认为你的画不好。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理状态。在西方首先还是看画的质量（当然这是人的审美习惯）。比如一个有名的画家，突然地他的画的价格降下来很多，买画者会一涌而上，大为高兴，一抢而空。人们是否觉得用便宜的钱买了一幅高水平的画。要知道，西方人一般还是愿意买便宜货的心理。我建议在你们举办的画展中，可以把几幅画标价很高，但你们也明白这是不可能卖掉的。这表明这个展览的经济价值，而大多数作品的标价可根据有可能来买画的人的经济情况而定，但不宜偏高，以免卖不出去，而达不到展览成功的目的。要明白，中国再有名的画家，在世界上可以说一无所知。这除了文化交流的原因外，还有经济实力地位的原因，以及政治的原因。比如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现在叫着向资本主义学习。在国内很多人（包括我原来也是这样），恨不得中国马上实行资本主义制度。而西方国家是毫无意识向社会主义学习，反而是一直在攻击、排斥。社会主义也难怪我们社会主义的小汽车、住房不如资本主义的漂亮。自然这样就也体现在艺术的地位上。中国出来那么多的画家，除陈逸飞等个别人在卖价上还可以外（艺术上还没有地位），有那几位中国艺术家在国外是出了名的吗？这绝不是中国艺术家的艺术水平低。可以说中国艺术家的水平是很高的。所以你们在成都干这种事，正是中国走向世界的开端。毛泽东搞了几十年的政治强国的思想在中国，使中国一度成为世界的政治大国。至今在西方人眼中毛泽东还是很有地位的。然而政治上的强大并不能代替经济上的落后。一身破旧的衣服，腰无半文走向世界，是体现不出政治上的光辉的形象的。好！关于价格，就说到这里。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参考的信息。等你们有了价格表以后，是否能举几个例子给我寄来，我再加以对比。

　　二、怎样进行卖画。根据我在西德所了解的一些情况来看，大致有以下的情况。在西德无论是在画廊里，在由各组织举办的展览会上卖画，极少会是不认识的观众走进画廊和展厅看上了某幅好画，然后就买下它。如果是这样，这叫做“守株待兔”，这是极少的机会。在西德画家太多，就是高水平的艺术品也是很多的。在画家之间也不会存在比较大的差别。所以买主可以买这幅画，也可以买那幅画。所以画廊老板的工作就是：1、宣传这个画家2、平常联系观众。由于画廊也太多，所以每个画廊老板手上的顾客也不是很多的。由于展览也多，别人不会每次展览都买画，平均每月一次来买一幅画，那还要看顾客有无兴趣。所以在底下的工作一定要做好，但这又不能说明，比如对顾客“请你买某某的画吧”这个很不好的，分寸一定要把握好。主要是要宣传画的质量（但一定是画的质量要好），让顾客认识到，他买了一幅很好的画。我认为，在中国开始搞这类的事，可以利用宣传工具。如果那位中国人或者外国人想买画的话，可以宣传它们，单位企业也一样。让他本人、也让社会知道他买了一幅中国现代著名的绘画作品，这是有利于进一步开展工作。当然在展览中，什么是高质量的作品可以讨论。所以西方的艺术评论工作也是很重要的，但你的心中要有数，主要目的还不是在此展览上评出什么是好的艺术，而是卖掉画，这画又不能俗气，又是在中国艺术水平高，又有新的政治意义的。关键是整个办展览的形式，即卖画的形式。如果你们事先能和某人某单位说明也好，因为中国这还是开始，还不会马上出现在艺术商品化中带来的黑暗面。

　　三、关于宣传。在此展览前，你可找一些具有改革精神的刊物和报纸，可向全国发邀请说明你们的意图，宣传此展览的意义。如有画被卖掉了，可对买主进行专访，其目的是提高社会的兴趣，同时也介绍画家本人和作品，比如作品比较抽象，这就正好宣传了新的艺术思想了。但我还想说，画的创新和不创新还不应该是这次展览的目的。整个展览的形式是重要的。中国现在缺乏的还不是一种改革的思想和精神，而是缺乏一种民主的气氛和制度，在西德纳粹时期的艺术照样在博物馆里有画册，尽管人们是那么不喜欢它，如果我们中国现在还存在文革期间的艺术的话，也就不会出现反对现代艺术的情况了，因为人们养成了民主、共存、不干涉对方的自由的习惯。在西德的绘画界，各种风格的绘画并存，其形式、写实和抽象、表现。新材料的绘画都有，政治性的绘画也很多。唯独现实主义的绘画和古典主义的绘画不存在了。不过我认为中国既然有了那么久的现实主义绘画的历史和有那么多人在画那些所谓的革命现实主义绘画，还是让它们参加展览，表示展览的民主性，开个玩笑，你们选上一两幅纯粹文革期间的画展出，还有特殊的意义。

　　好！我想到的就是这么多，希望你能成功地办好展览，即使不成功，也能得到宝贵的经验，我们前面的路还长。我也相信，中国是有希望的。

　　我回国的时间大致定在11月份，也许有小变化，比如去旅游等，但10月份我还不能回来，因为已经定好在10月中旬进行我的论文答辩，所以我就可能参加不成这个展览了，我是很想和你老兄一道干这番事业的事。但你们一定不要等我，主要看你的准备情况而定。以后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等我回到成都后，我会把我在国外两年的收获全部倒出来，供你们思考，我自己出国也有这么久了，国内的情况我也不大了解了，我们通过互相交流，也许还会出现更多更好的主意。

　　随信给你寄上我前几个月画的一批画。有的已经卖掉了，看后请你提意见，这是我来德国后第一次有创作的灵感。去年一年由于学德语，艺术感觉快没有了，我很高兴我又有了创作的欲望。在西德看了很多画展、参观了很多博物馆，给我自己在未来的艺术试验中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如果张晓刚还在成都的话，你就也把照片给他看，成都我就只寄上一套给你了。另外，还有大川，就说我让你把照片给他看，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把这些照片放在大川那里，他也好给王大爷看，还有何多苓，我也想听听他的意见。

　　最近，我在卡塞尔美院又开始忙于新的工作了，即参与编一本全面介绍学院的资料画册，于是经常拿着照相机去拜访约六、七个教授、教师的画室，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可以详细了解西德的美术教育的全过程。

　　离回国还有五个月的时间了，想到能和朋友们聚会还是很高兴的，尽管我不能预见未来的前途，比如成都画院向何处去。在最近的《人民时报》海外版上看到中国的文化传统要进行改革。你能否读到官方的打算，比如你们文联以及文化局系统单位的未来变化等，不过总的说来，改革还是有好处，机会多了，并且难不到强人。
好!就写到这里。

代向夫人问好！祝小女健康！
代向易丹好！

春芽
1988年6月6日

备注：本文保存了原稿的完整性，只对几个错别字进行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