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杰在丽江工作室。摄影：周巧。

丽江工作室总监与联合创始人正杰(Jay Brown)将于12月6日星期六下午3点在北京角度画廊举行题为「丽江工作室：新农村实验室里的实验」的演讲，这是邵忠基金会策划的系列谈话节目「CROSSTALK Beijing」的第一期。现场将提供 Wi-Fi 无线网络以及由饭否提供的微博客系统供演讲人与听众实时沟通。欢迎参加，免费入场。更多信息请参考邵忠基金会的网站和工作日志。

「我不是当代艺术圈的，」正杰说，语气在无动于衷间带着自信。事实上，这个原名 Jay Brown 的小个子美国人自 2004 年起便和全球当代艺术圈不断发生着各种各样的关系。「当代艺术系统特别奇怪，很容易把自己给边缘化了，最终就只是金钱和地位的游戏而已。所以我们才搬来这里。但愿这次金融危机能把它捣个稀巴烂，然后一切翻新重来。」顿了一下，他笑着补充：「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正杰说的「这里」指的是云南丽江西部约 20 公里处的拉市海南沿。大约四年前，他租下了当地一户农民的私宅，和四五个同道中人一起住了进去。私宅从此变成了「丽江工作室」，悠游自在地迎接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科学家和研究人员。

不不，这只是不明究竟的人们对于丽江工作室可能怀有的刻板印象，是一个过于田园诗化的错误版本。丽江工作室志不在「迎接」客座艺术家，而是要将他们用力推入当地语境，促成双方真正意义上的沟通。工作室为驻地艺术家提供食宿以及工作环境，但差旅费和制作费均需艺术家自己通过其他途径筹集。

正杰小时候曾在北京读过一个学期的高中，后来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主修中文、中国艺术史和当代艺术，本科论文的题目是「蔡国强和徐冰作品中的幽默与身份认同」。他自己不做艺术，「以前做过，但都很烂。现在我只是向各位学东西。」但其文化推手的角色则在很早就露出端倪；早在大学时，他便和友人史蒂夫·卡普诺共同创办了名为“展望”的新式建筑设计比赛。在美国国立美术馆、纽约现代艺术馆以及旧金山亚洲艺术馆等多个重要艺术机构工作后，正杰于 2002 年来到昆明，为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中国项目部工作，并于 2004 年 2 月起全职主持丽江工作室。

从丽江机场驾车前往工作室约 40 分钟车程，公路在行程的三分之二处消失，代之以狭窄却不逼仄的乡间土路。车子在一处庭院门口停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的一大片用红土混合麦秆制成的红砖，以及以如假包换的白底黑色官样字体「丽江市民族文化发展研究会」匾额——工作室在当地获得正统合法性的凭证。整座庭院由昆明建筑师吕彪进行了重新设计，其特点是将大量如啤酒瓶、废轮胎一类的回收性材料堆积拼放在墙上或埋在地表，构成莲蓬般的视觉效果。而这一意象在庭院中央的一座土炮式「蘑菇培养皿」中获得了功能性。那是一座泥土堆成的圆柱体结构，约一人高，底部周围长满杂草，壁上则插了数十个易拉罐与玻璃瓶。经正杰介绍，才知道每个瓶罐内都放有蘑菇。圆柱体的封闭构造保证了其内部的阴暗潮湿，营造出适合蘑菇生长的环境。

说到蘑菇和艺术的关系，大家耳熟能详的例子是约翰·凯奇。这位美国音乐 / 艺术的先锋人物教授过蘑菇辨识课程，并对「音乐」（music）和「蘑菇」（mushroom）两词在大多数英文字典里都是邻居这一事实津津乐道。丽江工作室的污水排放管口放有一筐蘑菇，从厨房排出的污油和脏水从中流过，并自动成为蘑菇们的养料。自然界的循环生息在这里经由人工干预得以实现。

正杰的工作台上摆放着一本百科全书式的蘑菇手册，他把此书和一册英文版鲁迅文集一同视作丽江工作室的经典读本。工作室虽地处荒郊野岭，但却有一套优质的图书收藏；从哈金、张爱玲、阿城、北岛，到二十世纪经典英美文学，侯瀚如的《On the Mid-Ground》，汉斯·乌尔里希·奥布里斯特的采访录，菲利普·K·迪克的科幻小说，中国哲学史，中国前卫小说英译本，澳洲学者马克·艾尔文（Mark Elvin）关于中国环境史的经典学术著作《The Retreat of the Elephants》……无所不包。正杰的视野实要远超出许多打着「开放」幌子的当代艺术人。

过去四年里，前往丽江工作室的驻地艺术家共有近 100 位，平均每个月两到三位。他们面临的一大问题是沟通。当地纳西族人口占 94.8%，其中很多人的普通话交流能力有限，就连初来乍到的汉人都常常只能听懂大概，对于外国人的难度可想而知。而事实上，工作室那种强调与当地语境互动的工作方法也意味着沟通能力强的创作者会有更高的机会产出有趣的作品。

去年进驻工作室的德国夫妻档艺术家席维娅·云可勒（Sylvia Winkler）与史蒂芬·科普鸥（Stephan Köperl）是典型的沟通高手。二人创作的基本出发点是通过对特定的公共空间进行人为干预，从而为其整体情境带来新的意涵与趣味。其结果往往具有强烈的反讽性与爆笑感。例如在作品「医保」（Medicare）中，二人戏仿中国商场常见的儿童英语单词教学歌谣视频，从当地药店找来各种药品，并将其功用编成歌词、谱上小曲，对着镜头手举药物煞有介事地唱个不亦乐乎。又如「牛头不对马嘴」（The Two Ideas Didn’t Mesh）乃将一个句子打散成三至四段，分别书写在某一真实场景当中的不同位置，并为整个场景拍摄照片，形成一种介乎「对与不对之间」的奇异智性体验。

正杰喜欢把丽江工作室做的事情归为「社会雕塑」，这一概念源自观念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意指将整个社会视作瓦格纳所言之「整体艺术」，而社会中的每个人都可以——不论自觉与否——参与其创作过程。而社会经此淬炼之后亦会发生微妙潜在变化，正如雕塑家将「原本藏于石头内的形象解放了出来」一样。为农民家的墙壁画上壁画会怎么样？农村的小孩已经拥有了 MP3 播放器，当他们为下载 MP3 这一单一目的前往工作室自学电脑技能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有朝一日他们会用任务管理软件替代人肉记忆和四时更替来安排农活日程吗？局域网版本的 Twitter 在村子里可以怎么应用？丽江工作室不是为艺术市场交易游戏准备的殖民式掠夺，它是一项探索中国当代农村可能性、试图重建农村——城市关系的社会实验。

本文刊于十二月四日出版的《周末画报》城市版（总第520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