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的图像阐释困境

（图1）Anselm Kiefer 《占领》 油彩 280×280cm 1983

（图2）Anselm Kiefer《德意志的精神英雄们》 油彩

[摘 要] 对于当代美术批评而言，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的图像阐释是一个不可回避的课题。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本身具有创作主体的自由感性、绘画形式的随意性、绘画主题的隐晦性等等，这些都导致了当代美术批评对于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的图像解读的困境。在后现代艺术中，艺术信息的混沌合一是基本特征，过去现代主义的“意会言传”的美术批评模式已经明显不适应后现代艺术文本的解读，建构一种基于后现代艺术语境的崭新批评模式成为时代所需。
[关键词]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图像学；美术批评

一、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概述

新表现主义油画兴起于二十世纪末期的德国绘画界，作为后现代主义艺术思潮的重要开端，从诞生之日起就与生俱来的对一切现代主义艺术形式与精神怀有强烈的批判性，它基于后现代文化范畴的非理性哲学指导，通过重新认识和挖掘艺术中的一切有价值的因素，来反抗现代主义艺术的观念限制和形式羁绊。“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从一开始就敢于以自己独特的审美激情和审美经验大胆地进行自我表现、自我宣泄、自我欣赏，追求人的精神信仰和本体价值，强调对现实的理性的超越，不再受制于唯一现实物像的侄桔，从而贴近了艺术以情动人、以美悦人的本质属性。新表现主义的到来可以说是人类对自身精神层而的一次强大的解放和超越。” 

正是基于这样的一种纯粹艺术精神，新表现主义油画家在创作形式上恢复了德国表现主义与抽象表现主义的艺术手法，在传统表现主义绘画的基础上，参照未来主义等画派的表现语言，以抽象表现主义作为主要表现手段，将最少派艺术的直接表现法和波普艺术的形象相融合。他们重新采用传统的架上绘画和雕塑的形式，对传统的图象进行随性的分解重构，组合成新的艺术内容与形式，塑造了一个充满梦境幻想、悲壮激情的主观世界。除此之外，“他们的作品还经常使用现代艺术中所禁忌的传统手法，包括强烈的油彩笔触和寓言的主题，艺术家通过狂野奔放的笔触和扭曲的外形，使更早时期的表现主义艺术手法在新时代得到改造提升。可以说，新表现主义的出现打破了20世纪自然主义、写实主义一统天下的世界艺术格局，对僵化教条的现代主义艺术规则与陈旧的观念造成强有力的冲击与挑战。为艺术注入了新的生机与活力，使艺术具有更大的生存空间与活动领域。新表现主义的广泛影响力和视觉冲击力，标志了西方艺术从现代彻底走向了后现代。”

新表现主义在中国的出现是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结果。此时，中国迎来了一次思想解放运动，油画创作进入了一个崭新时期。西方各种表现主义艺术纷纷传入中国艺术界，法国早期表现主义、德国表现主义、美国抽象表现主义、德国新表现主义等都成为国内艺术家考察与学习的对象，这时的中国艺术渴望突破传统苏式写实主义绘画观念一统天下的束缚，积极寻求人性回归与个性张扬，尝试创造一种富于民族文化力量和价值的艺术方式，那么，富有中国文化精神的中国新表现主义应运而生。

中国的油画艺术青年正是通过一系列的美术运动使得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在二十年的时间里迅速成长。“85新潮美术”可以称为中国新表现艺术的开启者；“后85美术”则是中国新表现艺术的进一步发展期，成就了一大批当代知名的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家。1989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展”，是中国现代艺术史上首次以“表现”为主题的美展，是对整个80年代中国表现主义绘画的一次总结。进入90年代，中国的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开始迈上新的台阶，开始更多关注中国的本土文化与民族问题，将传统中国哲学与现代艺术观念结合，形成了中国独有的新表现主义艺术风格。在这种中西艺术的综合影响下，中国新表现主义美术产生了许多著名的画家，例如：北京的尚扬、东北的赵大钧、贾涤非、周卫等，中原的段正渠，西南的毛旭辉等。此时的中国油画领域，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无疑获得了无可替代的地位。

但是，世界上没有哪一种艺术形式或观念是没有瑕疵，绝对完美的。不管是在西方还是在中国，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都尚是一只年轻的艺术力量，其本身的诸多艺术主张与表现形式存在着许多尚乏完善之处，为当代的美术批评带来了诸多新的课题。

二、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的图像阐释困境

广义上讲，绘画中的新表现主义并非指某一个具体流派，而是指现代绘画领域中的一种表现主义绘画趋向，这种趋向的最大特征就是极端崇尚艺术观念的情感突发与创作方式的即兴自由，并促使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的油画主题与内容剥离了一切客观现实性与视觉逻辑性，油画主题具有极大地不确定性与偶发性，导致了新表现主义油画的任何图像阐释几乎成为必然的“误读”文本，即使创作者本人也经常对其作品的阐释前后不一。即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消解了油画创作主体的阐释价值，更多的将美术批评印象对于“文本”的关照。

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大师伊门多夫在1966年最重要的画作是一副名为“停止绘画”的作品，油画内容是在一个蓝色的床上和老师博伊斯的签字在蓝色床柱上。伊门多夫在此之上画上了大大的X字，在画上还写上在他绘画生涯初期特立独行的口号“停止绘画”，从此之后，这四个字成为伊门多夫重要象征。仅仅基于画面中如此简单的视觉信息，西方美术批评家普遍将其理解为停止建立生产型和机械性的艺术，是对自我的否定，对艺术时尚的否定，对前人的否定，接受创新的，现代的崭新艺术思想。

2003年，伊门多夫在接受一次访问中仔细的回顾了这件作品的创作过程，他讲到“通常我的老师博伊斯对油画的评价总是正确的，他总是要求我们将不好的作品丢进垃圾桶，所以我们曾经丢掉了一大堆的绘画作品。博伊斯总是用这种方式来提高我们的绘画作品。他总是走进教室，看了一圈学生的作品后就以此给出他的评价：‘垃圾，垃圾，不错，垃圾’。所以当博伊斯教授离开教室的时候，垃圾都已经在垃圾桶里了，教室只剩下他认为好的作品。这个让我非常愤怒，我在自己的那副画上画了大大的X字和写上‘停止绘画’在我的作品上。这个并不是我事先想好的标语。当博伊斯教授再返回教室后，再次看到我这个画作的时候，他沉思的片刻说：‘杰出的油画’。他再次离开了后，我才意识到这是我对油画第一次新的尝试。否定和愤怒的毁火创造了新的艺术思想。” 正是这样的偶发事件，无意中开启了伊门多夫的创作思路，同时为后来其艺术观念的形成莫定了重要的基础。

从伊门多夫本人的口述创作过程对比美术批评界的图像阐释结论，我们很容易发现其中的误读性，创作主体的偶发性作品被美术批评者误读，赋予了时代的特定革命价值与符号象征意义，创作主体的创作真实动机、过程、方法对于美术批评者而言已经不再具有直接的参考价值，作品的阐释价值完全可以脱离创作主体的个体阐释价值成为美术批评的关注核心，“关注作品”成为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美术批评的关键之处，恐怕连针对新表现主义艺术的批评行为本身也后现代了。

三、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的图像阐释角度与价值

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的图像阐释既然以“作品”的阐释为核心，那么下一步的疑问即是美术批评对于“作品”的阐释角度有几个，阐释的目标价值在哪里！其实，这一系列问题的解决都需要回归到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的诞生的历史背景中来考察。因此，通过将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与表现主义、抽象主义艺术的三种历史风格的区分比较能够获得这一问题的答案。

首先，表现主义油画与抽象主义油画之分辨。表现主义油画是具有明确主题性的艺术风格，它以突出自我、反抗权威、否定现实、悖逆传统为特征，以展示一种视自己为人类精神载体的假定和对自我的病态崇拜与偏执确认，这是与以追求纯粹感官审美的抽象主义艺术不同的。对于美术批评而言，这就必然使表现主义油画的阐释工作具有对图像意义的阐释功能。

其次，关于新表现主义比表现主义油画之“新”在哪里，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表现主义绘画是以表达艺术家自己的主观精神为核心的，其裸露的批判意识和强烈的病态色彩，隐现出用现代人本主义去反对社会的异化，抨击西方社会对人性的扭曲与压抑。而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除了强调艺术家个体的个性张扬、想象力和创造力外，增加了对于本土文化与社会问题的内容。“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在注重情感表现的同时，更强调对时代、社会的关注和切入，强调人文的历史内涵。新表现主义艺术家与表现主义前辈们不同的思想情感、艺术理念和精神状态，使其油画创作虽然在笔法和情调上有对表现主义油画创作的回归；但两者在油画创作中所做的探索和创新截然不同；表现主义油画创作关注的是绘画形式层面和个人精神表现的探索和创新，它是在探索中明确观念；而新表现主义的油画创作往往是观念先行，较多地关注社会的主题与绘画形式上的新的突破；新表现主义油画创作是对表现主义油画创作的继承与发展。” 

因此，当我们分析西方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诸多大师的作品时，总需要研究其创作主体不同时期关注的话题，基弗从德国的历史和当代人心灵与环境的关系出发，寻找隐藏在事物深处的美、本质、意义和被压抑的精神价值。吕佩尔茨、伊门多夫等艺术家则从画面里体现出他们的政治信仰，反映复杂的政治内容和社会内容。而巴塞利兹以倒置的画面和颠瞿的精神成为新表现主义的一员主将。这些新表现艺术家们都是从人本的角度出发，关注当代人类共同的境遇：战争、环境恶化、能源危机所带来的痛苦和灾难，正是这种对历史的反思和对未来的忧患意识架构了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的话题性，也成为美术批评所不可回避的阐释内容。

综上分析可知，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作为创作主体对于特定社会话题的观念表达与情感载体必然具有了画面的主题阐释价值。那么，美术批评对于新表现主义油画艺术主题与内容的阐释也成为必然的内容，探究其话题的内容与价值，并予以建设性的“言传”是美术批评的重要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