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一个比喻，文化是城市的灵魂，而雕塑是它凝固的史诗；也有这么一个说法，雕塑之于城市，是成为“美丽表情”，还是成为“丑陋伤疤”，仅一步之遥。

据不完全统计，杭州有700多座城市雕塑，从建国初期的志愿军雕像，到如今钱江新城遍布的趣味雕塑，城雕之于杭州就如一个个时空坐标，标记下发展的节点，亦折射出时代的体温。

“若想了解城市雕塑背后的故事，不妨去杭州市雕塑院看看吧。”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主任、市城市雕塑建设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刘颖建议道。据管委会统计，西湖周边的雕塑有99件，其中一批颇有分量的作品，多是出自雕塑院，想来也有不少与城雕“不得不说”故事。

失败VS成功

杭州市雕塑院位置挺“隐蔽”的，从植物园南门往里走，一直走到大路变成小路，石路变成泥路，方能找到。没有门牌，没有围墙，周围全是大树，清净得很。蓝色工棚内，五六人正在忙碌，院长林岗在一件母子造型的泥塑前端详良久，转头和同事讨论着，是不是应该将泥塑的手臂再刻画下。

“你看，我们现在做的，叫泥塑放大，然后要将其翻制成硬质材料，拿到加工单位去铸造或者打成石头……”林岗介绍道，架子上放着一些城雕照片，都是雕塑院创作的，人们熟悉的《淞沪纪念碑》、《李泌凿井》、《惜别白公》、《马可波罗》、《白蛇传》、《运河魂》等都在上面。这些城雕遍布于西湖边、运河畔、广场上、街道旁，或以人喻事，或借物咏志，或撷取经典片段，或再现过往民生，其中不少还赢得过国家级奖项。

“2002年那会儿，西湖南线整合，沿线设计了10多处历史文化景观，其中有5个景观是以雕塑为主体的，我们接下4个雕塑任务，虽然体量不算大，但压力可真大啊。”林岗回忆道，“市民游客多，关注度高，期望值也高，大家愿意去欣赏、去评价。因此我们在这些体量不大的雕塑上，尽可能做得精益求精，用不同的形式来表现，阐释出其背后精神、思想。”

显然，他们的苦心没有白费，南线首站涌金池的《金牛》，牛首昂起，小半身子浮出水面，有些憨态又不乏气势，应和了关于“金牛涌水”的传说；不远处的是《水浒传》张顺的塑像，据说这儿是他的逝世地，浪里白条手持钢叉踏浪而起，很是威风；又如雷峰塔景区的《白蛇传》，林岗别出心裁地选择了“回家”的主题，白素贞出塔后，许仙与小青接她上船归家，高塔之下多了些温馨。

“这些雕塑都是游客喜爱的留影处，每走过一个雕塑，我便给大家讲讲背景故事，看着雕塑听讲解，大家的印象也会加深。”导游王跃光笑道，“不光游客，我这个老杭州没事逛逛，看着都觉得很有意思呢。

不过，杭州也不是所有的城雕都令人满意。1996年，高达12米，重过20吨的《美人凤》青铜雕塑一落户西湖，就因其体量、材质、造型等问题遭到一片诟病声。8年后雕塑虽移走，但其留下的思考却未停止过。

“也许这在文化发展、城市发展进程中是不可避免的，拆掉一批失败的雕塑，才能树起一批优秀的雕塑，形成品质的对比。但我要避免这样的情况，缩短这样的进程。文化大繁荣大发展时期，什么样的城雕是标杆、是引领，城雕要往哪个高度发展，怎样反映出城市的品质，这是令我，也是我希望所有从业者思考的问题。”林岗说。

有“麻烦”，也有期待

早在2008年，杭州出台了《杭州市城市雕塑总体规划》，提出“一心、二轴、三带、四区、多点”的城雕总体布局，使得城雕的设立更加理性，不同地方建怎样的雕塑、建多大规模、表达怎样的思想，都有章可循。

此外，杭州还举办过不少大型雕塑展、评选活动。据悉，第四届西湖国际雕塑邀请展开幕在即，届时国内外著名艺术家将通过50余件作品来展现“山水相望”主题，与前三届的“山、水、人”、“岁月如歌”和“钱塘时刻”相呼应。此类邀请展现给了艺术家更多发挥的空间，也使得更多元的城市公共艺术得以展示。

尽管有了清晰的规划，也搭了丰富的平台，但林岗对城雕管理还是有些“吐槽”，坦言“很麻烦”。麻烦在哪儿呢——首先，雕塑不同于建筑，注册一个建筑公司，需要这样那样的资质，而注册雕塑公司不需要任何资质，这使得成立一个雕塑公司没啥门槛。但在建设城雕时，这又成了一项建筑工程，各地都按照建筑来招标，国家对此有一套程序约束，流程就显得长而复杂。这让许多专业艺术家打起退堂鼓，因为他们耗不起这个时间与精力。相反的，接这些“工程”的多是以市场盈利为目的、不那么专业的个人和公司，在作品的整体塑造和立意上，难免会有差距，许多甲方对那些公司的实力不了解，于是，城雕品质的好坏成为“碰运气”的事了，这不光在杭州，在各地都是如此。“如果不该做这个雕塑的人，做了这个雕塑，最后落到公共场合，不可避免地被诟病。说实话，失败的城雕是强迫老百姓去看不美的东西，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现象。”林岗说。

吐槽归吐槽，林岗对杭州的城雕还是有许多期待：“接下来不断会有新题材雕塑涌出来，当然也会有些不被大家喜欢的雕塑遭到淘汰，杭州的城雕会越来越多，标杆也会越来越高，好的雕塑将让孩子们从小获得美的熏陶。”他说自己有时会觉得遗憾，因为太多老一辈雕塑家没有赶上这个时代，留给杭州的作品太少了，“雕塑是永恒的，城市雕塑还被赋予了责任感、使命感，因此对雕塑家来说，要做留得下来的作品；对城市管理者来说，亦要重视城雕表达城市精神的作用。杭州有中国美院这样的优秀院校，有大批优秀艺术家，再加上政府对艺术设计的重视，我们有能力、也有信心将杭州打造成艺术之城。”

城雕的诞生

在林岗看来，一件好的城市雕塑，离不开五个要素——好题材、好作者、合理的环境、合理的尺度，合理的材料。

作为历史名城，围绕杭州展开的故事太多，因此西湖景区有专门的文史策划整理出相关资料，城区则由政协负责这项工作，根据整理出的资料，选定城雕题材。“如果没有为大众接受的文史故事做支撑，雕塑的文化根基就打了问号。”林岗说。

而后，甲方单位取得市发改部门和市规划主管部门各项文件后，进行直接委托、定向招标、广泛招标三种形式的招投标办法。倘若接下任务，林岗他们还需对文字资料再做个梳理，挑选出适合用雕塑去表现的题材，有所侧重地选取角度进行设计。

设计时，则要考虑好雕塑与周围环境的联系，把握好尺度，选取合适的材料，“有时候，雕塑设计是与周边环境建设一起进行的，这时就需要艺术家凭借经验，对空间做好想象，对体量、选材做出正确的判断。”林岗说。

选择作者也是关键一步，林岗说这不只是从技法、功底上进行选择，同时也是一种情感的选择。“2003年，湖滨景区要恢复《淞沪纪念碑》雕像，那是著名雕塑家刘开渠1934年为纪念淞沪战役阵亡将士创作的。”林岗说，“这个雕塑，许多年轻人可以真实复原，但我们考虑再三，还是请了沈文强老师来做，他是老一辈的雕塑家，哥哥被日本人害死。因此他做雕塑时的那种情怀，为雕塑注入的力量，是我们无法达到的。”

设计方案确定后，甲方单位将向市规划主管部门提交申请。杭州于2006年成立了市城市雕塑建设指导委员会，由市政府、市规划、市园文、市委宣传部、市建委、市城管办及五县(市)政府组成，下设办公室和艺术委员会，这个机构会对雕塑的布局、立意、尺度、材质、造型等方面进行考量、审查，最终出具意见书。

“就拿《运河魂》来说，这是我们近年设计的大体量城雕作品，高11米，用了250吨花岗岩。这个雕塑，从构思到报方案，用了2个月。因为体量大，所以泥塑放大、翻制、石材雕刻都比较费时，从审批后确定方案到最终完成，又用了近6个月，前后共经历一年时间。”林岗说。一年的辛苦没有白费，《运河魂》收获了大量好评，并一举拿下“浙江省十大城雕”之榜首，不过林岗笑称自己只算个指挥，让雕塑家将自己“高音”发挥出来，唱到极致，“这种大型雕塑，必须调集所有有识之士进行商量，而不是贸然凭个人的胆识仓促行事。哪些雕塑家适合哪种雕塑，必须深思熟虑，要让他们将自己最好地表达出来。”

【编辑：李洪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