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战士》

二 尚丁军事题材写实绘画语言

在尚丁看来，绘画不但要有丰富的生活积累，真挚深厚的感情，而且要具有扎实的绘画基本功。特别是掌握绘画语言，这需要长期不懈而又艰苦的努力。由于他生性敏感，比较喜欢实在真挚的作品。因此他深深的迷恋并选择传统的写实绘画语言。

所谓的传统写实绘画虽不是一个单一的传统，但在基本的造型语言上不外乎：构图，造型，色彩，空间，比例，透视等等。只是在每个个体画家在这些诸多元素中有所侧重和偏好。如果只是笼统的划分和表述并不能够让我们清楚的说明尚丁写实绘画语言的个性特征。尚丁一贯强调要积极调动艺术的感觉，跟随感觉来把握关系，依靠感觉来把握客观，强调当下观看，关注对每个生命个体差异的表达。从他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鲜活的形象，自然而舒展的形体，严谨有力而又多变的造型，空间和整体基调的把握，色彩之间相互的对应关系，画面各因素相互呼应的合声关系。

1 观看方式

众所周知，传统写实绘画更多与观看方式有关，看是画的前提，每个画家艺术的走向和道路往往取决于此。看不仅仅是一种视觉的物理与生理活动，同样受到知识和信仰以及所处环境、心情和生存状态等多种因素影响，从而引发和导致各种不同面貌和结果。由观看的差异性引发了的写实绘画变异与发展就变得非常有价值，进而能够开拓新的发展空间。正如陈丹青所说，我过去的西藏组画，提出的其实也是视觉经验，一种当时被遗忘的观察方法。文革中的一套教条使我们忘记了自己的直观自己的视觉经验，忘了用自己的眼睛看，我重视的一直是直观。画法重要，看法也重要。塞尚这样看景物，莫奈这样看风景，不同的方法，风格。根子在不同的“看法”。⑺又如委拉斯贵兹的老师，岳父帕切科所述：“我坚守一切事物的本质，我女婿亦遵行此道，就他而言，你看得出他如何有别于他人因为他一向致力于写生”。⑻尚丁的军事画创作也同样体现出了其强调写生，迷恋这种活生生的直视感。那么他的这种观看方式又是如何构筑的?是先天而生，还是后天培养?约翰·伯格《观看之道》所写到的：“尽管每个影像都体现了一种观看方法，但我们对影像的理解和欣赏，还要取决于个人独具的观看方法”。⑼由此看出先天与后天两方面是必需的。也同自生，和环境等相关。如果他内心不为自然或是前辈大师忠实于摹写自然的作品所动，那么我们从尚丁的作品中就无法感觉到像现在这样直接的对于自然的观看。尚丁观看方式的建构究其原因大概有以下几点：

1，尚丁对于自然有种与生俱来的独特感知，自小习惯和乐于表达自己眼睛看到的人和物。

2，由于他长期坚持直观的写生，所以文革中的一套教条，如雷同的形象，对个体差异描述的忽略，过分的夸张，不尊重自己视觉经验等，几乎没有对他有太多影响。

3，有四位师友对他的成长有很重要的影响，令他开了天眼。

第一位老师何孔德先生德高望重，他以平易、坦诚、正直的独特的人格魅力深深感染和吸引了尚丁，使其懂得要画自己最熟悉的东西，脚踏实地地从身边做起，从最熟视无睹的人事中发现美。正如罗丹所言，“生活中不缺乏美，而是缺少发现。”有一次，大家一起写生，画一个树下的小女孩，当时很多名画家也在画，但何老师却用最朴实的绘画语言深深打动了他，让他领悟到了朴素的力量。“再笨拙的真话也是真话，再华丽的谎言也还是谎言。”

从第二位老师靳尚谊那里，尚丁看到了自己的粗糙，开始认真研究结构之间的互相联系、点线面体积的理解、形体的对称、色彩之间的含蓄与明确，并学会了捕捉人物微妙的神情。他也更加懂得了基础的重要性，打地基的重要性。

第三位老师是浙江美院的留苏专家全山石，全老师增强了尚丁对于油画历史的系统性理解，从远古时代的艺术起源一直追溯到塞尚及其之后的艺术发展脉络，还带领学生们去新疆写生，让尚丁在五彩斑斓的情境中培养出了对色彩的敏感，掌握了在瞬间捕捉色彩的能力。全老师还教会尚丁注重整体的观察，而不仅是只拘泥于局部和细节。在一次人体绘画课上，全老师带领大家画人体，大家都画得很细，又是喉结又是脚趾又是五官，可没有一个人能画得让模特稳稳地站住，而全老师一开始就很注重整体的东西，简单几笔就让人能够感觉得到一百多斤的体量稳稳的放在地上。自此尚丁加强了对于整体关系的意识，懂得了四两拨千斤的技巧，懂得了不要局限于做事务性的工作，懂得了重要的是艺术性的创造。

还有一位对尚丁的艺术自觉有着重要影响的人物就是陈丹青。1976年，尚丁观看了陈丹青的《泪撒丰收田》，有了一种触电的感觉，认为中国出了一位年轻的大师。1978年，尚丁参加高考的专业考试，那天考素描人像写生，考试间歇大家互相转看，他被陈丹青画的手吸引住了，别人都是画得很科学，似乎符合当时教科书所教的结构和解剖，而丹青画得就是一只活生生模特的手，只有做到真正的直视才能够看得到的一种真实。陈丹青能够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通过发现别人和外部世界从而发现自己。这种能力让尚丁一直非常钦佩。

综上所述，在写实绘画的范畴中，不同的观看方式必然带出不同的艺术风格和品质。

2 艺术表达

尚丁的军事画创作注重真情实感的写生，跟着感觉看关系，依靠感觉把握客观世界。强调整体关系的把握，包括绘画的合声关系，整体基调的把握，色彩之间的呼应关系，造型的强度，和虚实关系等。下面让我们通过作品来对其做一个具体的分析。

《途中》作为尚丁军事题材创作的代表作之一，已被中国美术馆收藏，画中真实的描绘了一小队士兵在行军途中在甘蔗地小歇的场景。人物形象生动真实，未做半分夸张，没有以往军事画的虚张声势。描绘士兵完全自然的状态下的感觉。每个士兵极其鲜活而又生动自然。画中对于枪支，战士的手臂，绑腿，穿戴，以及周围的杂草等细节的刻画上没有追求过分的精细，但给人的感觉确实表现的充沛而有力，画家将注意力放在对于整个画面节奏的控制和个体造型差异的比较上，使得整个画面造型丰富而多变，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士兵》这样作品和尚丁以往的作品有着很大的不同，上述作品大多是来源于士兵的真实生活，表现战士在特定环境中的自然状态，只是相对客观的反映士兵的现实存在和画家的真实感受，无太多的个人意愿在其作品中。但《士兵》多了一层他通常的作品中少见的设计感，这张作品是尚丁特意在北京解放军艺术学院找学生做模特写生的一件作品。此作品在构图，绘画语言，光线的处理更趋向于传统古典的写实方式，画面在保持原有艺术特征的同时更趋精致，秩序感更强，更加注重对于人物内心情感命运的表达，色彩浓郁而和谐，作品充满一种人文主义关怀。也许是太多的增加了个人内心情感的表达和绘画技术语言的渴求，画面中的节奏和器物描绘略显生硬，这也许是作者有意为之，强调时空的停滞的永恒感，但从整个画面和由此带出的对于命运与人性的反思来看，在当时的军事画作品中也是绝无仅有的。这件非常优秀的作品是其重要的代表作之一。

从《站岗的士兵》我们就能看出尚丁对于人物动态生动的的把握，画中的小战士虽面显稚嫩，身躯消瘦，但神情专注，极富感染力，紧握冲锋枪的左手显得清瘦而有力，手中的钢枪和战士身后的砖墙生动而极富质感，也很好的展现出相应的空间感。冰冷的枪支和钢盔，冷灰色的面孔，潮湿阴冷的墙面让人感到真实而贴切。画面和谐而生动，与现实中人的感觉极其相符，带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当下感!整个画面各部分没有太多细节刻画，在造型上更加注重人物和器物从其内在造型和内在属性中寻找的一种真切感觉。并由此控制画面节奏和虚实关系，色彩冷暖和相应关系，从而达到感觉的和谐与统一，进而达到作品与感觉的最终和谐与统一。

《两个战士》描绘的是两个来自不同地方的普通士兵的肖像，作品中的两个战士一黑一白，一方一圆，形象生动，且性格迥异。尚丁这张画在于很好的表现了生动的造型，鲜活的人物性格，真实贴切的空间和质感的把握的同时，更为重要的在于他对写实绘画之于造型和色彩的妙处的表达。正如杨一江所说：“詹建俊先生所说——绘画是剖面——这是从水平面上谈生动性，多数画家画体积就是一个概念化的圆柱，球体转过去，弗洛伊德就很注意，他的画在起伏变化中转过去，即在剖面上不是简单描绘一个弧面。不过这还不够，更为彻底的做法应该找到不同物象的不同手法，形状，色彩尽量不重复。这样做是视觉的‘硬通货’。无论什么题材，要用绘画表现就这么干。”⑽尚丁这张画从某种意义上很好地表现出了这一点。对于两个相同着装士兵在造型和色彩等因素上采用不同的处理手法，加之对两个士兵个体生命差异的精确表达，使得整个画面生动传神，造型和色彩鲜活多变，给人以似曾相识、会心一笑的感觉。